屋子里很暗,沒有通電。
十年前那場兇案后,整個五樓就被廢棄了,所有的基礎設施都已停用。
高勝寒從口袋里摸出了兩根手電筒,遞給顧崢一根。這位民俗學者的口袋就像是他的大腦一樣十分神奇,似乎裝著這個世界上你能想到的所有東西。
手電的燈光照亮了屋子的內部。
“太臭了。”
顧崢無法適應這種氣味,他拉起衣服的領口,捂住了自己鼻子。
地上全都是酒瓶和丟棄的垃圾,上面沾滿了蜘蛛網和灰塵。不過走廊中央的地板上卻沒什么灰,這意味著不久之前有人經過此地。他們向著屋子內部走去,看清楚了里面的情況。
客廳里有一個沙發,靠背上有個很大的破洞,棉花全都從里面露了出來。顧崢在報道里見過這個沙發的照片,可憐的妻子就是坐在這張沙發上,被她酗酒的丈夫用獵槍殺害。那個洞就是當年獵槍子彈留下的痕跡。
地面上有很多的紙箱,惡臭就是從紙箱里傳出來的。
高勝寒走了過去,打開了其中一個紙箱。里面放著很多的書,兩人翻看了一下,發現全都是印第安語相關的書籍,大多數都是詩歌或者是故事集。里面還有幾個骨頭小飾品,有手鏈也有項鏈,花里胡哨的,看起來像是印第安文化的裝飾品,也不知道是真的古玩還只是流水線的仿制品。
紙箱的最下面,靜靜地躺著兩個相框。
顧崢拿起其中一個相框,上面是笑得很開心的一家四口。
穿著工裝的高大父親神情憨厚,嬌小的母親笑得很是溫柔,旁邊站著十歲出頭的兒子,以及躺在嬰兒車里牙牙學語的女兒。這張全家福的主人,很顯然就是十年前那個悲慘的家庭。
照片上的一家四口,看起來是如此的幸福,誰也想不到,就在幾年之后,憨厚的父親舉起了獵槍,殺死了妻子,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年幼的女兒,估計也很難逃過這惡魔的手心。
顧崢盯著那個父親的臉看,他不敢相信,能夠發出這樣真誠的笑容的人,會在日后變成那樣一個殺妻殺子的惡魔。
他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另一張照片里,是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孩,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還有一個頭發亂蓬蓬的小男孩,都笑得很開心。小姑娘應該是全家福里長大些的女兒,但小男孩卻不知道是誰。他不可能是哥哥,因為年紀對不上,大概率是女兒的朋友或者是鄰居。
沒有更多的發現。
高勝寒又拆開了一個紙箱,里面放著許多文件,大多數都是租房、信用卡和各種開銷的賬單。不過,其中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是一份人生意外保險的合約。
投保人是坎貝爾·斯溫伯恩和莉蓮·斯溫伯恩,而受益人是丹尼爾·斯溫伯恩和雪莉·斯溫伯恩,令人驚訝的是,投保的金額竟然達到了五百萬美元,這可是十年前的五百萬美元,放在現在,購買力差不多能達到三千萬美元。
很容易猜到,這就是十年前那一家的四個人。投保人是父親和母親,受益人是兒子和女兒。
但最讓人震驚的是,這份保單的生效時間,就在那起謀殺案的十天之前。
“不會吧。”
顧崢倒吸一口涼氣,他的腦海里浮現起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
難道說...
“不可能。”
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居然會想到如此可怕的手段,并且殘忍地殺死了自己的一家。如果這都能發生的話,顧崢已經無法想象人性會可怕到何等的程度。
高勝寒看出了顧崢的想法,對他道:
“應該不是你想的那種可能。”
“所有的報道里沒有提過保險的事情,這份保單也一直被放在這里,沒有被人使用過。也就是說,受益人沒有要求保險公司去兌現這份保單。”
顧崢松了口氣。
他寧愿去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酒后發瘋的父親,也不愿意去相信世界上存在一個天生就是惡魔的孩童。
兩人繼續翻閱著紙箱里的文件,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番,他們注意到里面還有一份DNA測繪報告。
檢測人是坎貝爾·斯溫伯恩。
放在現在來看,基因檢測已經成為了一種廉價普遍的技術,走入了尋常生活。但在十年前,這可是相當昂貴的新鮮玩意。一個連度日都困難的失業家庭,居然會花幾千美元,做一個全基因測繪,這顯得太奇怪了。考慮到他們還花了幾萬美元去投一個幾乎不會發生的人身意外險,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這個坎貝爾有點毛病吧。”
顧崢忍不住吐槽道。
高勝寒拿過這份厚厚的基因測繪報告,翻到了最后的結論頁,仔細地查看了一遍。
“我想我明白他為什么要測繪了。”
看向高勝寒手指指在的文字,顧崢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報告上寫道:“檢測顯示,坎貝爾·斯溫伯恩擁有7.42%的印第安血統。”
印第安。
北美大陸原本的主人,在那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到達后,被屠殺到接近滅絕,成為了少數族裔。在今天,這個詞已經不止一次地出現在顧崢的面前,第一次是伊格納茨筆記里對“夢魘之鄉”的記錄,第二次則是箱子里的印第安書籍,第三次則是坎貝爾·斯溫伯恩基因檢測得出的血統。
答案究竟是什么?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最后一個紙箱。
那種可怕的腐爛惡臭,就是從這個箱子里傳出來的。
“我拆了。”
高勝寒提醒了一句,拆開了紙箱。
當紙箱里的東西落出來的時候,顧崢忍不住罵出了一句臟話。紙箱里裝著的東西,居然是一堆人類的殘缺肢體。
一只斷手。
一條很長的舌頭。
一個裝著黑血的小瓶子。
它們在這個紙箱里可能被存放了十幾個小時,發出了令人窒息的腐臭。在看到它們的第一眼,顧崢不難想到了它們曾經的主人。
皮爾斯警長斷了一只手,托德·布魯斯特的舌頭被割掉了,伊格納茨·基托被割斷動脈放了血。
“這里還有一本日記!”
頂著熏人的惡臭,高勝寒從裝著器官的紙箱里,找到了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日記本。他拿起日記本,兩人借著手電的燈光,閱讀起來。
日記的主人,就是十年前謀殺案的兇手,坎貝爾·斯溫伯恩。
直到這時,十年前那場震驚世人的慘案,背后的真相,終于呈現在二人的面前。
。。。
十年前,美聯邦出現了嚴重的經濟衰退,位于鐵銹帶的工業城市西津市首當其沖,大量的工廠破產,無數工人失業,而坎貝爾·斯溫伯恩正是這群失業大軍中的一員。
失去了主要收入,斯溫伯恩一家的經濟迅速崩潰,他們的貸款被銀行收回,房子被沒收,迫不得已搬入了價格低廉的白樺木公寓,靠著莉蓮做護士和坎貝爾打零工勉強維持著生計。即便如此,一家人依然過著和睦的生活,艱難地共同度過這可怕的災難。
然而上帝并沒有憐憫這可憐的家人,雪莉被檢查出患上了一種可怕的疾病。這種病無法治愈,而且需要日常治療,它的花費是一個天文數字,遠遠超過了斯溫伯恩一家人的承受能力。
坎貝爾·斯溫伯恩不忍心看著女兒因為疾病而死去,卻又無能為力,沒有任何辦法。巨大的壓力擊潰了他,他每天都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用酒精來緩解痛苦,麻痹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在酒吧里遇到了一個自稱為“導師”的男人。
按照坎貝爾的描述,那是一個真正的“來自上流社會的貴族”,一個舉手投足都散發著無窮魅力和優雅氣質的年輕人,他有一種謎一般的親和力和說服力,最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為絕望中的坎貝爾帶來了新的希望。
“導師”無比慷慨地給予了坎貝爾十萬美元的現金,幫助他度過了最困難的時間,并且告訴了他一個足以徹底改變斯溫伯恩家族的秘密。
夢魘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