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向朝躲避著一盞盞亮起來的燈，眼光飛快閃爍，尋找著街上的陰影以求庇護，一邊發出沒有任何意義的呼喊，盡力往前沖。比較穩妥地跟了好幾條街，向朝加快了速度，進入了另一個拐口，愣住了。

　　那是一個燈光閃爍的美麗公園，搭著各式各樣的活動臺子，人群熙熙攘攘，四處移動著，地面被震耳欲聾的音響晃動，向朝后知后覺地畏怯了。

　　她腦子里沒有公園的喧鬧聲，只看到那一雙雙眼睛，冷漠而不友好，張著黑漆漆的嘴，對著她。

　　光芒之下，無處可逃。

　　這些人有個名字，叫“輿論”。

　　“看啊，曾經的學霸向朝，她……”

　　向朝退了一步，正好這時，駭人的一發發煙花飛向天空，爆裂開來，向朝被近距離的煙花爆炸聲嚇得心驚肉跳，哽咽了，茫然地尋找著剛才的小身影，扭頭就跑，也不管是哪個方向了。

　　她忍受著斷斷續續的煙花炸開時的光芒散在身上的灼熱感，跌跌撞撞地穿過公園，躲向最陰暗的角落，一屁股坐了下來。

　　“嗚……”向朝試圖發出哭泣的聲音，其實她確實在哭，只是沒有最關鍵的眼淚，什么用處也沒有。不知道為什么，她對于這場所謂“贖罪”也失去了信心，前一秒下定決心，下一秒，還是習慣性地躲避。

　　向朝摸到了一棵樹，習慣了躲在樹上自我安慰，她決定不再回去了，慢慢消散在太陽里就好。

　　靠在樹杈上，向朝呼出長長的一口氣，聽著遠處若隱若現的人聲與煙花爆竹的聲音。

　　錯失了，就再也沒有了。她想到自己做的最后的事，心里空蕩蕩的。

　　樹底下突然窸窸窣窣的，向朝撐著樹干往下看，像在黑暗中辨別事物，卻對上一雙熟悉又明亮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也像星星一樣發光，幾乎讓她想要本能地躲開。

　　是“向朝”！真是好運氣，碰到一塊了。

　　不過她馬上有些失落地反應過來，沒有人能看到自己。想到這，向朝悻悻地躺回了枝杈處。

　　“你是……天使嗎？”

　　聲音很甜很脆，向朝猛地彈起來，再一次和樹下的小人兒四目相對。

　　小孩很驚喜的樣子，“天使……你來接我去天國嗎？”

　　向朝怔住了，根本沒理解小“向朝”的話，只是機械地看著她，說，“我不是天使。”

　　她自己……能看見自己！

　　“向朝”費勁地仰著頭，看著散著頭發，穿著簡單睡裙的女孩，明明沒有風，她的衣裳和好看的一頭秀發卻在輕輕漂浮著，露出了清雅純真的五官，明明是暗處，卻只有她在發著微弱的光，“你這么好看，就是天使。”

　　向朝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松開樹枝，往下飄，小孩看到她這樣，更加驚嘆，朝著她急急忙忙地撲過去。

　　小“向朝”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見到、抱到了美麗的天使！她相信這是“她的天使”，涼涼的，很溫柔，很美好。

　　等小孩揚起頭來，滿臉的笑容卻凝固住了。她看到的不是想象中天使溫柔的微笑，而是天使痛苦掩面而泣。

　　向朝在哭，在痛哭，哪怕沒有眼淚，但這一聲“天使”真的讓她所有情緒都決堤了，所有的孤獨感似乎都被驅散了。

　　有人能傾聽到她的聲音。

　　但哭的原因不止這些。

　　“你為什么離家出走！”向朝狠狠地回抱著小孩，“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滿不滿意嗎？母親稍微疼愛一下自己家的親戚，你就要做的這么絕！”

　　小“向朝”微微一顫，一肚子氣又重新提起，“明明就是他們……”

　　“媽媽從前有多苦你知道嗎？十五歲在外地讀書，幾乎餓死，家里父母親貧困，我……你，你外公沒法賺錢，她每天都在擔心自己下一頓！爸爸他可能不夠關心你，可他有做的不好嗎？全心全意都是你，一片心意還要被你嫌棄……又有什么資格！”

　　“我，我不知道，但是……”

　　“你試著去理解他們好不好？如果你不這么做，……會死的，會難受的。”向朝靠在小孩身上，啊，這些話，終于說了出來，還是對著她自己說，是啊，贖罪的機會，就是改變自己。

　　“你想過嗎，你作出的這些決定，爸爸媽媽會怎么想？你要失去他們，再讓他們失去你嗎？”向朝按著小人兒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既然我是來救你的天使，你聽我的好嗎？求你……求你了，不要再傷害他們。”

　　小孩有幾分被她的話震撼到了，確實，自己真的從未考慮過這些，或許，真的這么可怕。

　　是自己把這些生活的事想簡單了嗎？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天使……怎么辦，我也不懂，我沒信心。”

　　“那你就逃嗎？”向朝想到自己生前最后一件事，她真是太讓人失望了，直接逃避了整個生活。

　　“嗯，我看書上說，天國是美好的，那你……”小孩抬起頭，眼里有幾分怪異的希冀，“你剛才說你不是天使。”

　　“我是。”向朝把她拉過來，輕柔地撫摸這張小臉。

　　“那，天使，我能先問下天國是什么樣的嗎？真的遍地鮮花，又寬敞明亮的大道，人人都可以自由、隨心所欲地飛翔嗎？”小孩興致勃勃地看向向朝。

　　向朝看了看已經安靜下來的不遠處的公園，緩緩說道，“天國……不是你想的那樣。天國很現實，人人都要好好反省自己做過的一切。有罪的人，要忍受自己內心的煎熬，又要忍受贖罪困難的痛苦。”

　　小孩看著她，眨了眨眼，“對不起……其實我想到了，媽媽看我跑出去后，她會哭的。”

　　“你想想如果你真的去了天國，媽媽會怎樣？就好似你失去了爸爸媽媽，打開門，家里是空的，所有你習慣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有你一個人。又或者，你能看到他們，卻永遠也回不去了。”向朝望著遠處，喃喃自語。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小孩沉浸在她所虛構的場景里了，眼淚汪汪，“難受嗎？”小孩微微點頭，“其實我知道這樣是錯的，但是……剛才我為什么要和爸媽較勁啊？怎么會這樣，我太糟糕了……”

　　向朝看著她，看著“自己”，是啊，明知不對，卻偏向那行。怎么才能改變這一切，讓自己有信心？

　　對了，她是不是能摸到自己？

　　想到這兒，向朝摸了摸自己身上，摘下了系在睡裙上的蝴蝶結。

　　“給你。”

　　小孩看到半透明的蝴蝶結，停住了哭，抽抽噎噎地試著去摸，蝴蝶結倒算不上很美，卻微微泛著光，涼涼的。

　　“天國也是美好的，和人間一樣美好。”

　　“怎么做呢？”

　　“天國的人啊……”向朝回想了一下腦子里的童話故事，“他們相互理解，知足常樂，在一座很大很大的花園里一起生活，各自盡到自己的責任，才會有那么多美麗的鮮花。鑲滿美麗珍貴寶石的街道上，人們自由，但不隨心所欲，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該做什么，就展開一雙潔白的翅膀，努力地飛向自己的目的地。”

　　“哇……”小孩不哭了，向朝很高興她能接受自己的建議，或許這就是轉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