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盛庸的尊重和恭敬,在窘迫中也顯露無遺。這一點讓馮爸爸很滿意。
馮媽媽一見小年青窘迫得紅了臉,連忙打斷馮爸爸,問起家常話來。
“你父母還上班嗎?他們做什么工作?你哥哥結婚了嗎?從事什么工作呢?你們家具體住哪里啊?要是你將來留金山,你父母不會有意見吧?”
前面的話題都還好回答,雖然未必見得有必要回答。最后一個問題,終于給朱盛庸的勇氣找到了出口。
“馮嫣媽媽,我畢業后不打算留在金山。”
此言一處,熱騰騰的相親場面瞬間降至冰點。
“你說什么?!”馮爸爸手“啪”地重重拍向桌面。輕薄的桌面上,水杯輕輕一跳,一兩滴茶水蕩了出來。
“爸爸!”馮嫣急切阻止道,“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他還不知道……”
“不知道你熱臉要貼人家的冷屁股?”
馮媽媽扯了一下馮爸爸,警覺地看了一下四周,威嚴地呵斥道:“小點聲!瘋啦你!”
馮爸爸大口喘著粗氣,要水牛一樣。
朱盛庸已經做好了挨罵挨打的準備,沒想到風暴還沒有掀起,已經行將結束。不得不說,同學的父親,相較他的父親來說,都是溫柔型的。
“你們兩個先溝通,我跟你爸先回去。這事……晚上我們再議。”馮媽媽簡單交代女兒后,拖著馮爸爸離場。
馮爸爸走得心不甘情不愿,恨不得目光能化成刀子,刀刀戳在胡茬青澀的年輕人身上。
馮爸馮媽走后,馮嫣仿佛力氣用盡,跌坐在條椅上。朱盛庸試圖觸摸渾身顫抖的她,被她狠狠推開。
“我是沒有提前透過口風……可,難道你自己不知道我喜歡金山,不想離開金山?”馮嫣雙眼含淚,雙肩顫抖。她這樣自己難受著,比打罵朱盛庸還令朱盛庸難受。
“馮嫣。對不起。”
“閉嘴!”馮嫣狠狠呵斥道,雖然聲音嬌嫩,卻很有幾分她媽媽精干的影子,“道歉有屁用!我不要聽你道歉,我只問你,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朱盛庸下意識手捂心口:“我心里當然有你。”只是,這是個半截句——我心里當然有你,但這是我的心,優先考慮的是我自己。眼看馮嫣傷心得上氣不接下氣,朱盛庸實在沒有勇氣將話說完。
馮嫣咧開嘴巴,不知是哭是笑:“你既然心里有我,為什么不替我考慮?我不止一次明示暗示,表露過我不想離開金山,你偏要……等等,你說你要離開金山,你已經找到工作了?”
朱盛庸也算是服氣她的眼淚剎車功底了:“并沒有。”
“并沒有?”
“暫時還沒有,肯定會找到的。我哥哥說,現在是賣方市場,市場上的人才供不應求,對擅長英語的人更是……”
“啪!”馮嫣也拍了一下桌子。雖然氣勢沒有她爸爸拍的足,也足夠令朱盛庸住口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找到工作,你就是單純不想待在金山?你確信不是為了甩掉我?”馮嫣瀕臨崩潰。
朱盛庸輕輕拉一下她,遭遇抗拒后就沒敢再拉。四周散落各處的同學們八仙過海,都在偷窺。
“我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對你來說太殘酷,我也知道這些話說出來,顯得我就是渣滓。可是為了對你公平,我還是應該坦率地說出來。
馮嫣,我心里是愛你的,可我不是戀愛至上的人。我對你的愛,不足以讓我心甘情愿地留在金山。我內心深處不愿意留在這個偏僻荒涼的小縣城(當時金山尚未撤縣設區,金山與到處破土動工的上海內環相比,確實稱得上偏僻荒涼)。你罵我,打我,我都認。可我依然沒有辦法放棄我的夢想。”
馮嫣漂亮的雙眼里盡是失落和不敢相信:“朱盛庸!你就是個渣滓!”
她這樣尖銳的喊叫聲,使得那些偷窺的人理直氣壯起來。
“那個好像是‘誰與爭鋒’杯英語辯論大賽的冠軍選手。叫什么來著?”
“我認識那個女生。漂亮的師姐!我也一時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
“他倆一直一起去圖書館的,還被我和我同學偷偷取名叫‘圖書館最美戀人’。這架吵得好兇哦,有人聽到是因為什么事嗎?”
當大家七嘴八舌議論時,馮嫣已經漸漸恢復了一些冷靜。
兩個人彼此注視,彼此的視線里都有很多東西。可馮嫣是抗拒的,她不想傾聽,不想理解。滔天的委屈令她忍不住當胸狠狠推了朱盛庸一把。沒有將喝剩下的水潑他臉上,算是她客氣!
馮嫣哭著跑離書店。
朱盛庸去追,被店員無情地攔下:“不好意思,你們那桌買了飲料還沒有付款。”
朱盛庸在眾目睽睽之下是沒臉拒絕的,他只好沉心靜氣:“多少錢?”
“42。”
“多少?”
“42元人民幣。”
權當破財消災吧。
可……朱盛庸一摸口袋才想起來,他平日里最多隨身攜帶10塊錢,以免不小心丟掉。正尷尬,唐駿氣喘吁吁跑進書店。
他手扶著鐵框門,視線焦急地搜索,直到來回掃視兩遍,才對焦上朝他眺望的朱盛庸。顯然,他搜索的就不是朱盛庸。
“好巧,”唐駿話不由衷地打招呼,“你也在啊?”
“有沒有50塊?先借給我。”
唐駿不需問,只需要看看店員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他拿出錢包,取出嶄新的鈔票,遞給服務員50元整,拉著朱盛庸就往店外走。或許用“拖拽”更準確。
“還要……找零8塊。”朱盛庸邊抗拒,邊解釋。
“不要了!”唐駿揚聲道。
出了店,一直走到沒人的教學樓后面,唐駿才松手。朱盛庸再遲鈍,也明白唐駿是聞訊來打抱不平的了。
“到底怎么回事?”唐駿發問的聲音悶悶的。
“就是,我以實相告,跟馮嫣說畢業我要拒絕統一分配,自主擇業。”
唐駿深感意外:“你……不肯留在金山?”
朱盛庸搖搖頭。
唐駿張大嘴巴。那沒有發出的聲音顯然在問:“真的不肯為馮嫣留下?”
朱盛庸于是善解人意地加以回答:他明確地、認真地、大幅度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知情的,還以為愛情跨越了性別。
終于,唐駿反應過來,咆哮起來:“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