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高大巍峨的長安城矗立在渭水南岸,肅穆無聲。
長安城頭,京兆尹李綱眺望城下連綿不絕的西涼軍營,面色陰沉。
五天前,鎮西將軍封于淳不顧李剛阻攔,以西涼大軍勞師遠征,師老兵疲為由,執意出城決戰。
結果五萬大軍在渭水一朝覆沒,也不知那剛愎自用的封于淳在自刎前,是否后悔不聽自己良言苦勸。
“封于淳,豎子不足與謀!”
李綱憤憤一拳砸在城垛上,怨念濃的直沖云霄。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很顯然,鎮西將軍封于淳就是李綱眼里的豬隊友。
中原叛軍氣焰囂張,朝廷之前屢次在關中征調兵馬錢糧,已經讓關中傷了元氣,這次西涼入侵,封于淳這蠢貨又一舉葬送了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五萬大軍,致使偌大的關中一時間竟淪落到無兵可用,無兵可守的險境。
若非李綱強征城中青壯,勉強湊了幾萬守軍,若非藍田縣尉趙季兄弟三人勇不可擋,恐怕這長安城早就被西涼蠻子一戰而克了。
提起那藍田縣尉趙季和他兩位結義兄弟,李綱不由老懷大慰,慶幸帳下有此猛將相助。
英雄起于草莽,謀士出于江湖。
藍田縣尉趙季本是皇室宗親,不過早在祖上時便已沒落,到了趙季這一代,其年少時甚至一度窘迫到以織席販履為業。
好在這孩子心存高遠,千里迢迢趕赴雒陽求學,拜平東將軍曹顯為師,學習兵法韜略,平素里又喜歡結交豪杰,兩位義弟皆是戰力無雙的無敵猛將,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此次長安遇險,趙季第一時間就帶著兩位義弟火速救援,這三人在西涼大軍中縱橫馳騁的英姿,一度亮瞎了李綱的雙眼。
尤其是趙季的結義二弟關云長本是二流武將巔峰,一口青龍偃月刀下幾無一合之將,更是臨陣突破,躋身于一流武將之列,只殺得西涼大軍苦不堪言。
后來還是西涼主帥石摩訶親至,以犀角、蒼頭、大力等精銳匯聚大陣,又有諸多二、三流武將調動顯化軍陣殺伐之氣,這才擊退了趙季三兄弟。
可嘆城中青壯都是烏合之眾,但凡有幾萬訓練有素,可凝聚殺伐之氣的精銳部隊,以趙季三兄弟的戰力,定能重創西涼大軍。
有趙季三兄弟在,李綱并不擔心長安城的安危,讓他憂心的反而是西涼軍主帥石摩訶,那位西涼軍神,戰無不勝的無敵統帥。
二十萬大軍兵圍長安,為何遲遲不攻城?
石摩訶到底有何謀算,他難道不清楚,長安不破,關中就不算陷落,不占領長安,西涼就算占據再多關中土地,最后也都是鏡花水月嗎?
長安,是一道大旗,它是穩定關中的核心,牽動著雒陽朝堂的心,更是大夏與西涼博弈的關鍵。誰能占據長安,誰就能在關中歸屬中占據天然的上風。
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優勢,更牽扯到大勢和人心!
坐擁長安,輻射千里沃土,再扼崤函之天險,屆時任憑大夏有雄兵百萬,亦徒呼奈何了。
這可是王霸之基啊!
石摩訶狡詐如狐,他難道看不清這一點?
“莫非……”
李綱苦思良久,想起了一個可能,瞬間面如土灰。
……
距離李綱不遠處,危急時刻力挽狂瀾,使長安不落于敵手的三位英雄正在低聲交談著。
綠袍紅臉,長髯及腰的關云長瞇著丹鳳眼,正在苦苦勸說兄長趙季。
“如今朝廷奸佞當道,中原烽煙四起民不聊生,這大夏六百余年的社稷早已岌岌可危。兄長本是太祖后裔,皇室宗親,值此亂世,正該一展胸中抱負,提三尺青鋒掃平亂世……”
“兄長素懷大志,身具龍鳳之資,豈能久居他人之下?我觀李綱垂垂老矣,恐非良主。以我之見當取而代之,屆時兄長雄踞長安舊都,練得數萬精兵。進,可驅逐西涼賊兵,圖謀關中成就一方霸業。退,可死守長安,待朝廷來援,亦可憑功獲封,得享榮華……”
“大哥,二哥說的對啊!”關云長說完,旁邊一豹頭環眼,燕頷虎須的黑臉壯漢立刻憨聲憨氣的附和道。
居于二人當中的是雙手過膝,,雙耳垂肩,面冠如玉的趙季,只見他先是瞪了黑臉漢子一眼,然后一臉不悅的訓斥關云長。
“二弟休得胡言,天下大勢,豈是你一個莽夫能看得清的,這些話以后休要再說。再有李公乃天下大德之人,其視我為子侄,待我甚厚,為兄又怎能覬覦其基業?傳將出去,你我兄弟名聲盡毀矣!”
關云長并沒有因為趙季的訓斥而惱怒,反而雙眼一瞇,細細咀嚼兄長話中深意。反倒是黑臉壯漢立場不堅定,這回聽趙季說的有理,又立刻附和起來。
“二哥,大哥說得對啊!”
沉默片刻,關云長又提議道:“平東將軍世代將門,朝中根基深厚,其膝下五子戰死有四,僅余一妾生子,聽說甚為不堪,難以支撐門楣。兄長與平東將軍有師徒之誼,何不投之?”
“曹家后繼無人,兄長若拜其為義父,承歡膝下,借曹氏之力壯大羽翼,待兄長日后成就大業,亦可庇佑曹家,使其富貴不絕。如此兩全其美,豈不美哉。”
談起曹家,關云長越說越覺得這計策相當具有可操作性,同時也興奮的眉飛色舞。
“我聞曹氏有兒媳沐蘭,亦是將門虎女,巾幗不讓須眉之輩。此女如今正在家中守寡,兄長若能求娶之,更能平添一份助力,與曹氏亦是親上加親,不分彼此……”
“大哥,二哥說得對啊!”黑臉壯漢又開始插嘴了。
趙季聞言甚為意動,他這二弟平日里經常獻言獻策,不過大多有些不靠譜,但今天卻水平大漲,尤其是第二策相當具有操作性,聽的趙季都怦然心動,覺得若按此計行事,必有天大收獲。
聽說二弟近來深受李綱青睞,得其贈書春秋,看來多讀書還是漲見識的。
“二弟此計甚好,為兄受教了。”趙季面含微笑,對關云長的話給予了肯定答復。
關云長大喜,正要長篇大論,詳細描述具體行動步驟時,冷不防卻被黑臉壯漢一句話打斷了談性。
“二哥,大哥說的……”
“閉嘴!”
“住口!”
趙季關云長紛紛怒斥,嚇得黑臉壯漢脖子一縮。
好委屈,連話都如讓說,還有天理嗎?
……
“長安,我從來就沒打算攻占長安,甚至連關中我也不想要!”
西涼主帥大帳內,石摩訶正在統一麾下眾將的思想。
“我再說一遍,此次出兵是來給大夏放血的,中原義軍看似氣勢如虹,可他們說到底都是一群無根無萍的烏合之眾,崛起的越快越猛,衰落的也就越狠越疼。”
“義軍雖然動搖了大夏的統治根基,可還遠遠沒有到社稷傾覆,江山易主的程度。大夏的底蘊實在太深厚了,六百余年的統治早已深入人心。別的不說,大夏光是一流武將便超過雙手之數。”
“自古英雄造時勢,反之時勢也能造就英雄。每逢天下大亂之際,必有豪杰應運而起,這些年大夏已經久經戰亂,想必也歷練出許多英雄人物。義軍無論是猛將還是謀士都遠遠比不得占據正統的大夏朝廷。”
“所以我敢斷言,用不了多久,大夏就能平定中原,徹底掃滅義軍。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將這個時間無限延長,盡量牽制大夏的力量,讓義軍存活更久,讓中原亂的更久……”
石摩訶眼中精光四射,揮舞著拳頭:“放血,放血,我要讓大夏不斷的流血,讓他們在自相殘殺中不斷的虛弱下去,直到大夏死的人足夠多,流盡了最后一滴血,屆時,覬覦大夏國土的四方惡鄰們,就會像狼一樣撲上來,一起分享這場饕餮盛宴。”
石摩訶虎目環視,指頭一下一下敲打著案幾,強大的氣勢壓得帳中諸將喘不過氣來。
“你們不要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城池是死的,既然不準備奪取關中,為什么要折損勇士的生命去奪取這些拿不走的死物。我要的是關中的人口和財富,我要的是源源不斷給大夏放血。只要我們守住蕭關,這關中我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沒錯,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我就是在圍點打援,等著大夏援兵前來送人頭。關中就在這里,長安就在這里,我倒想知道大夏的老皇帝究竟是要中原,還是要這關中的千里沃土,王霸之基。”
石摩訶的話振聾發聵,諸將無不肅然,感嘆大元帥不愧是西涼軍神,謀略之高,簡直甩出他們十萬八千里。
一場統一思想的軍事會議圓滿成功,眾將紛紛表態,堅決貫徹執行大元帥的戰略意圖,絕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以消耗大夏有生力量為首要任務。
“報……”
有軍中小校突然來報。
“啟稟大元帥,羌狼部反了,五千羌狼部叛逆突襲馬元所部,馬將軍猝不及防,全軍覆沒,其本人也被叛將布斬于馬下。如今羌狼叛軍正在甘泉宮收降納叛,整肅降卒,似乎圖謀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