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照溝渠
馬車來到“宜秀閣”。“宜秀閣?這不是繡娘們學藝的地方嗎?方姑娘是個繡娘?”言棋皺皺眉頭,繡娘多半是軟弱隱忍的性格。寧大叔拍拍她肩膀,“平常女子到這里,可能是混個手藝養活自己。這個方姑娘可志不在此。”
一路進門,兩個年輕女子問了緣由,引他們去會客廳。在場院中、兩旁的房間里,規規整整擺放著三四十臺的繡臺,工衣統一的繡女們織布、繡線、描線、剪裁......有的三三兩兩互相指點著,庭院幽靜,唯有溫馨的學習聲,言棋突然有種自己是個粗人的感覺,整理下頭發衣裙,放慢了腳步。寧大叔瞧在眼里偷笑,又被言棋翻白眼。
路過一大間,裝飾精美,立刻瞧見有個老師傅和一個年輕女子在切磋,老師傅說:”嗯,不錯,這衣衫的版型很是新穎,穿起來顯得身段修長,依隨人形,不拖沓。“女子微笑說:”師傅,這是今年設計的第十二款,給幾家貴婦們試穿過一輪,紛紛點頭,看來今年可用它鋪貨。“”你做的好,咱這院里,能真正學得了推陳出新,帶引著大家做新衣的,十年二十年不出一個呢!“
女子也略微欣喜,但仿佛不為自己,倒像是為師傅高興。
“那位繡娘就是你們要找的方姑娘,你們在這會客廳先安坐,我們去請她來。”一個小姑娘去請人,一個小姑娘去端茶水來。
“據我所知,這個繡閣這兩年名聲越來越大,都說是在設計新衣方面屢有驚奇。不僅參加過郡主主持的新繡大賽,更重要的是,城里的婦人越來越喜歡買宜秀閣出品的樣式,城里哪個成衣店鋪里都得有兩件宜秀閣的衣衫才能鎮店。”寧大叔透露著秘聞。
“知道,知道。”言棋喃喃道,尷尬的樣子反倒引起對方挑釁。
“真的知道?你留意露小倩的衣裝沒有,要么你看看方姑娘的衣衫,知道差距了嗎?”寧大叔翹腿喝茶。
“閉嘴!就你也配評論我的衣品!你懂個什么,我穿的太好,是不是讓人懷疑我收受賄賂,我穿成這樣,已經很有壓力了好嗎?”
寧大叔斜她兩眼,“對對,有賄賂,有壓力。也不知道賄賂在哪。”
沒斗完嘴,方姑娘進入會客廳。相互拜見過,言棋開門見山。
“方姑娘的委托,我正要給姑娘個答復。你找我就找對了,這婚約必須拆!”
“可我提不出這個口。在兩家長輩面前我怎敢開口先提,我是知道些他的心不在我身上。”一股憂色涌上臉頰。
言棋悄悄與寧大叔耳語幾句,便安排他離去,要與方姑娘深談。
“看姑娘在這里的成就,就知道你是個懂得多想些道理的。若和他糾纏口舌是非,恐怕最后只是氣壞了你。他名聲在外,恐怕外人還會羨慕他的桃花朵朵。我已經手癢了,不如,先讓他吃些苦頭?”言棋的眼睛里精光閃閃。
官府的幾個小跟班圍攏著寧大叔聽他吩咐,片刻向市集四散開去。正在這條街上逛街約會的秦書生和露小倩,眼睛可沒有別人,在馬車上打情罵俏。秦書生今天為了哄千金小姐,依舊在街上瀟灑揮霍,雇輛馬車走走停停,挨個鋪子去挑好貨。
大概春光四溢,店鋪老板都是格外熱情。“金玉良緣”店里,老板捧出幾樣鎮店之寶,讓他們盡情挑,露小倩格外高興,本來想挑幾樣店面貨的秦書生不免問:“怎么今日舍得拿出來了?”老板當然是說貴客盈門。再去了“翩翩云錦”店,兩身精美的衣服讓露小倩美若天仙,秦書生只顧得夸贊,忍下了肉疼。還有萬墨閣,選了上等的筆墨紙硯,再有精金鋪,打造了兩只精致的銀鍍金的耳環,露小倩偏要自己設計樣式。
最后是醉仙館的酒菜。秦書生不得不說自己累壞了。露小倩小姐細細撫摸新衣衫,異常興奮:“今日運氣真是太好了,尋得了好幾樣平日難得買到的。雖然老板們吹噓的夸張,可確實是值得買的好東西呢!”
和千金小姐露小倩的交往,他真正要兜了老底。才不過半年時光,不僅寫書賺的錢快用盡,連家里都要幫他還不少的買貨錢。露小倩樣樣東西要高檔精致,那是她爹媽養出來的格調,偏偏秦書生覺得就該這么養著這個寶貝,讓他的風流更顯高雅。
這一路的卿卿我我,不光是幾個小跟班看在眼里,更有另一輛車里面的方姑娘和言棋。秦書生一心撲在露小倩的身上,這一會,方姑娘看得真真切切。
“今天讓他好好出血!哼!財色臉皮總有一樣要讓你丟在大街上!”言棋鄙夷,放下簾子,好戲早就張羅了。
這條街上的一溜子大店鋪,早早被跟班們威逼加挑唆:拿出好貨,等待貴客上門,正經做生意,只不過要往“好”、“貴”上做,得了利是自己賺的。那老板伙計們得了這個情報,必須殷勤服侍,果然讓秦書生好好“收獲”了一番。露小倩被哄得開心,更加軟軟糯糯地給他講開心話,勾勾搭搭,秦書生沉醉如酥。
這邊等他們還在吃喝,又安排:“寧大叔!給他換輛馬車!”寧大叔早準備好,調走原本等待的那個車馬車夫,招手過來一輛殘破的老馬舊車。
暮色開啟,秦書生和露小倩酒足飯飽,到得大街上又上演依依惜別,露小倩的丫鬟仆從們備著自家的馬車好不容易拉走小姐離去。轉過身,秦書生左右張望,卻只能雇到一輛破車,但一想能省筆錢,就趕快上車催著走了。他可還惦記著要去純月閣,凌純月今夜里要舉辦“舉杯邀明月”,他著急要去欣賞凌純月的講詞和風姿。
秦書生一上車就昏昏欲睡,車馬一路顛簸,行至哪里也忘記過問,依然迷迷糊糊。
突然,人仰馬翻,天翻地覆。迷糊慌亂中,秦書生從馬車里跳滾出來,然后趴在地上半天才回過神。原來天下了中雨,老馬被車拽著滑倒在路邊的草坑里。此時,老馬驚叫亂踢,車身被扯得吱吱呀呀,車夫在一邊哎呦哎呦,咒罵不停。
“這車如此的破敗,你怎敢出來接人?!”秦書生揉著身體質問。
車夫更生氣了,吼著:“你沒死還叫!是你非要趕路,出事莫要怪我!”
全身哪哪都疼,而且月黑風高、雨水淋淋,也不知這是哪個山段,車夫拽了馬走,更不見其他人。這一摔,怕是要在家躺個十天半個月以上,秦書生哭腔哀嚎。
清晨時分,秦書生狼狽地走在大街上,一步一拐,頭發凌亂貼在面頰,滿身泥濘,雨水滴答,鞋子沒了一只,眼神迷離,泥水和血水混合著涂了滿臉。路人起先以為是個臭瘋子,有的還扔出幾片破菜葉,不知道是打他還是給他吃。后來,有人認清了他的臉,立刻成了清早街上的一道熱鬧。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這意思,秦書生原本想去純月閣再風流一番,表表心意,沒想到自己掉到了溝里,成了笑話。
言棋聽寧大叔這么揶揄嘲諷,感覺確實可笑。一笑之后有些憂愁才下眉頭又上心頭,自己悄悄念幾句:“我本風流倜儻,天下無雙,奈何你的回眸一笑,驚了我的相思難忘,成了我的步步皆殤。”又添一個字:“蠢!”轉身甩頭甩尾地走去。
下一章:“通透,這么年輕,卻已通透玲瓏。不知經歷了多少世事磨練出來的。”這話是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