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那女孩的話,不止是顧致遠,就連孟小梳,腦門上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排黑線——氣氛為何如此怪異?難道自己帶顧致遠這小白臉來,犯了什么忌諱不成?
“你就是店掌柜吧?”顧致遠的面色很快就恢復如常,走上前去,淡淡一笑。
“你是?”云飛天上下打量著顧致遠,看樣子,應該是從未見過這人。
孟小梳疑惑地站在二人身后,暗暗猜測著,這面癱男此刻的神色,究竟是真的還是裝的。無奈瞧了好一陣,仍是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出聲說道:“他是我的朋友,碰巧路過這里,就進來看一看?!?p> 云飛天朝顧致遠微微頷首:“既然如此,請坐?!?p> 又吩咐那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道:“欣榮,倒茶。”
短短兩句話,引得孟小梳面露不滿:“為何他與我同來,就‘請坐、倒茶’,我單獨前來,就‘好走不送、后會有期’?難道你們二人,之前就認識?”
“這位公子沉默寡言,很對我的胃口。你的話總是太多,我年紀大了,聽不得聒噪的聲音?!痹骑w天漫不經心地記著帳,一邊記,一邊說。
“哦?”孟小梳挑挑眉,走上前去,瞧了一眼他那厚厚的賬本,“難怪這里生意如此冷清,想必是因為你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的緣故吧。做掌柜的,卻聽不得聒噪的聲音,既然如此,你開店做什么?”
云飛天沒有答話,手不停筆,在賬本上寫下“香茶兩杯,銅錢二”七個字。
孟小梳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這茶分明是你請我們喝的,為何要收錢?莫非你開的是黑店?”
“我何時說過請你們喝茶?”云飛天抬頭反問。
“你……”孟小梳氣結,忽然有種撕下他這層面皮的沖動,想看看那底下,究竟是怎樣一張奸詐的臉。
云飛天淡淡地瞧了一眼她氣急敗壞的模樣,抬筆在那句“香茶兩杯,銅錢二”后面,慢慢添上了一個“十”字。
“二十?”孟小梳沒好氣地吼出了聲。
云飛天點點頭。
這可是你惹我的!孟小梳哼了一聲,眼珠一轉,對身旁的顧致遠說:“這里的茶看來很是精貴,就是不知飯菜的味道如何,不如……今日就在這里吃飯?”
“你高興就行。”顧致遠笑道。這笑容較平日多了幾分意味,可惜孟小梳根本沒有察覺。
“掌柜的,你店里有什么招牌菜?”孟小梳笑瞇瞇地問云飛天。
“欣榮,廚房里還剩些什么?”云飛天頭也不抬,語氣有些不耐。
“還有十個雞蛋,兩個鴨蛋,半籃豆芽,五顆白菜,半只雞,一條魚。”被喚作“欣榮”的女孩,聲音響亮地回答。
“那就糖醋魚,叫花雞,清炒豆芽,石灰蒸蛋好了?!泵闲∈嵴f。
“欣榮,你會做嗎?”云飛天又問。
“不會。”欣榮端著兩杯茶水,從里間走了出來。她年紀畢竟太小,發育不良,導致步伐有些不穩,不小心將茶灑出了些。
“那就不做?!痹骑w天漫不經心地說。
欣榮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孟小梳,又瞟了瞟掌柜的,不知這二人是何意——小梳姐姐和掌柜的,不是朋友嗎,為何此時客棧中有種……有種……
可惜明槍暗箭、殺氣騰騰這一類成語,她都還不會用,因此想了半天,也未想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可不巧,我今日興致高,要邀一條街的人來這兒吃飯,正好還能關照關照你的生意?!泵闲∈嵛⑽⒁恍Γ瑢︻欀逻h說,“你去告訴王老太和黃叔,要他們將東街鋪子的老板,都請到這客棧來。巧英酒肆要想在東街立足,怎么說也得同街坊鄰里處好關系不是?”
“好,你高興就好。”顧致遠點頭答應,出門去了。
孟小梳轉目看向云飛天,撇嘴道:“一會兒人就來了,你這同??蜅#摬粫B頓像樣的飯菜都做不出來吧?”
做不出飯菜事小,可傳出去了,事情就有些變味了——一個外地來的,在南街買下了一間門前冷落車馬稀的客棧,好不容易來了一筆生意,錢都擺在眼前了,只等去賺,居然還賺不著?
這件事情,未免太過詭異。心眼多的人,難免會產生懷疑。
云飛天向來謹慎,是絕對不愿露出馬腳的。孟小梳知道他心性如此,因此才會想出這一招來。
云飛天終于抬眼看向孟小梳,一開口,話卻仍是對欣榮說的:“欣榮,拿著這些銀子,去北街的林家酒樓,找個廚子來?!?p> 說著,從腰間拿出鑰匙,打開桌內一個上了鎖的小抽屜,翻出一些散碎銀兩。
“你這掌柜的無病無痛,卻要從別的酒樓請人來做飯,說出去可真是奇事一樁。”孟小梳坐到桌前,一邊喝茶一邊說。
孟山腳下客棧不多,十有八九生意不好,只能勉強維持生計,哪里請得起廚子?一般都是店主一人分飾三角,既是掌柜,又是跑堂、廚師。
“我親自下廚,對你有何好處?”云飛天看著孟小梳。
“沒有好處,只是想嘗嘗你做的菜罷了?!泵闲∈嶙旖且粻?。
“你就不怕我在菜里下毒?”云飛天一本正經地說。
孟小梳搖搖頭,面色自若道:“你盡管試試看吧?!?p> “掌柜的,還……還去不去林家酒樓請廚子了?”那欣榮愣愣地站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用了?!痹骑w天將銀子放進抽屜,拿鎖鎖好,大步走向廚房。
孟小梳看著他有些發僵的背影,笑著挑了挑眉——和本大盜斗?你這面癱,還嫩著呢。
“小梳姐姐,你和掌柜的,究竟是怎么了?”欣榮問。
“為何問我,而不問他?”孟小梳反問道。
“因為掌柜的只要一見到你,面色就會變得十分奇怪,也不知是喜是怒,我們都不敢上前和他說話?!毙罉s老老實實地說。
“哦?”孟小梳長眉一挑,“不用說,當然是怒了?!?p> 欣榮撓了撓頭:“可有一次,你走了之后,他獨自一人笑了許久呢。”
“有這回事?”孟小梳皺眉一回憶,才記起確有一次,自己臨走時,不知因著何事,使得那云飛天暗暗發笑許久。那時,自己似乎還嘲諷了一句“想笑就笑,憋著不嫌難受”。
見欣榮正睜大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孟小梳總覺得有些莫名的別扭,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你叫欣榮是吧,今后想不想讀書認字?”
“想,當然想!”欣榮睜大了眼睛,“小梳姐姐,你要教我識字嗎?”
“不是我,是方才與我同來的那個人。”孟小梳說。
“他?”欣榮偏頭想了想,搖了搖頭,“欣榮不喜歡他,欣榮想要小梳姐姐教,或者掌柜的教?!?p> “為何?”孟小梳實在不明白,這群孩子,怎會對從未謀面過的顧致遠這般不喜,“他要為你們開一家私塾,讓你們都能成為有學識的人?!?p> “真的嗎?”欣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可……可他為何對我們這么好?”
“這……大抵是覺得你們十分可愛,所以才對你們很是喜歡吧。”孟小梳說。
欣榮忽然古靈精怪一笑,搖頭道:“他大抵是覺得小梳姐姐你很可愛,對你很是喜歡?!?p> “胡說!這掌柜的教導無方,把你們都教壞了,看來這同??蜅J遣荒艽袅?!”孟小梳裝作十分嚴肅地說。
欣榮立刻就急了:“沒有沒有,這不是掌柜的教我們的!”
“那他教了你們什么?憑‘同??蜅!@一名字,就能看出你們掌柜的,定是個胸無點墨的糟老頭,而且總是冷冰冰地板著一張臉,好似誰都欠了他百兒八十兩銀子。干脆,我重新給你們找個住處好了?!泵闲∈峁室庹f。
她一直不明白,這幫孩子為何如此喜歡云飛天。難道這個年代的孩子,對面癱男很感興趣?
“不是不是,掌柜的很有學問,每夜都給我們講故事呢。我記得他說,之所以會取名為‘同??蜅!且驗橛幸患宜芟矚g的客棧,也叫這個名兒?!毙罉s急了,一口氣剛說完,就猛地再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還有還有,他對我們可好了,才不總是板著臉!他還說我長得很像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名叫……名叫,對了,叫莫小貝!”
“莫……莫小貝?”
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
見孟小梳面色緩和了幾分,欣榮還以為自己勸說起效,連忙點頭道:“對的,是叫莫小貝。掌柜的還說,小梳姐姐你的名字中,也有一個‘小’字……”
“莫小貝!”孟小梳一拍額頭,音調陡然高了八度,打斷了欣榮的話,將她嚇得猛一哆嗦,“這不就是……”
廚房中的云飛天,撈著袖子,濕著雙手,大步走了出來,面露有些不悅:“大呼小叫什么,要上房掀屋頂嗎?”
孟小梳神色怪異地上下打量他,聲音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你……你很喜歡《武林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