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圓領T恤,外披白色短袖襯衫,淺藍色的牛仔直筒褲,一雙白色運動鞋。蘇文摸了摸昨晚去理的頭發和剛剛刮的胡子。他幾乎不認識鏡子里的自己,洋溢著青春陽剛。正如梅子所說,穿著精神,心情也會特別的好。下到樓下,看到劉媽那驚喜的眼神,他的腳步更輕快了許多。
跟著眾多上班人的腳步進入到華泰商務樓,直到上了電梯,他那突出的個頭才讓人好好打量后驚呼出口:“蘇總?!”
他低頭看看那圓滾身軀的女職員,展顏笑迎,差點沒把人手中的蛋撻嚇掉。
已關閉的電梯門外站著一個風姿卓越的女人,那是蘇文的姐姐蘇琳,也是華泰的副總裁。她也看到了煥然新顏的弟弟。她也差點沒認出來。她只是怔了一下就笑了。弟弟終于開竅了。自弟媳婦十二年前因羊水栓塞去世后,弟弟就一直不在乎自己的裝扮,也不注重自己的生活質量好不好,每天悶著頭的奔忙在華泰里外,仿佛只是為了華泰而活著。她猜得出弟弟遇見一個女人了,一個很平民的女人。因為弟弟身上穿的都是工薪階層的消費品。她有些喜歡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了。
蘇文給商貿城的管理人員開了會,說了一下自己昨天在商貿城的所見所聞。
“看人相取人貌的銷售方式不可取,熱情迎客,賓至如歸,讓人有購買的欲望。不管消費與否都應該讓人喜歡上這里,哪怕只是逛一逛,也能聚集人氣,帶動其他吃喝娛樂消費。我可不想商貿城因為死貴的價格和冰雕似的店員而變得冷清。”
蘇琳再一次肯定了平民女人的想法。
回到辦公室坐下,蘇琳端著一杯咖啡進來了。
“小文,泰康小區明天開盤,你要不要去現場揭盤?”
“姐,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場合的。就讓爸爸去吧,他喜歡熱鬧。”
“行吧。我陪爸爸去就是了。還有,就是玻璃老廠那塊地你打算拿下嗎?”
“一是純粹的住宅樓,也就離十三中很近,但十三中的教學成績讓它每年的招生率總是上不去。二是望花苑才建到第二期,與原計劃的第三期開建晚了半年。所以,我想把腳步放慢一些。穩扎穩打穩走吧。”
“我到秘書處看過了,今晚沒有應酬。爸昨晚讓我問你今晚能不能過去和他吃頓飯。他好幾天沒見你了。”
“下午再說吧。我現在還不確定呢。對了,姐夫什么時候回來?”
“今天下午五點到。我會去機場接他。”
“侄子怎么樣?澳大利亞的生活習慣了嗎?”
“說是差不多了。但希望學業一結束立馬就回來,他不想留在那些沒有熱鬧的地方。”
“還是想著玩。”
“叛逆期的孩子能依著父母的安排已經很不錯了。不要奢求太多。就是妹妹太想哥哥了,隔三差五的就要哭鬧上一陣子。”
“這才過去倆月,也許日子再長些就好了。”
原本父母是和蘇文同住的。自蘇文妻子去世后蘇文就一直沉悶,除了工作就別無旁騖。只要一提婚姻就大發雷霆,甚至住到姐夫的酒店不回家,更別說抱孫子享天倫了。蘇琳生了女兒后,父母就已照顧孫女為借口搬到了蘇琳家。再不敢過問蘇文的私生活。其實,只要不提婚姻,家里還算和諧。
走出辦公室,蘇琳就見外間許多交頭接耳,順耳一聽都是蘇文十來年后的乍然變化,蘇琳輕咳了兩聲,聲音不大也不小的開了口:“都是大街上的長舌婦嗎?你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李家長張家短的!老總就是老總,別大驚小怪的讓人煩躁!”
蘇琳可不想讓弟弟聽到后醒悟自己的改變,一不注意又回到沉悶。
十二點鐘,桌上的鬧鐘準時響起。那是蘇琳特意買來的,就是為了提醒弟弟不要忙得忘了吃飯。走出辦公室,外間早已空無一人。站在大門外呆了一會,想起昨天去的那家涼品店的涼面味道還不錯,便把手上的車鑰匙重新放回了包里。老遠就看見一店門口的水牌旁站了三五個人。蘇文記得這是一家咖啡店,但也記得它好久沒開門了。走上前瞄了一眼,連店名都改了《伊然咖啡屋》。水牌上寫著新店開張,一律八折。上面還多了好些小吃和小點心。想想走了進去。店里多了些盎然綠植,頭頂三五把彩繪油紙傘。耳目一新。人還有點多,但臨窗有一張單人單座是空著的。到柜臺點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一份酸奶蛋糕,一個炸雞腿,外加一份炸薯條。便坐到了桌前,從包里抽取一支煙點上了。窗外人來人往,多是忙碌后短暫享受生活的人們。三三兩兩,說說笑笑,也有嬉笑打鬧。
“來,先生,你的美式咖啡和......“
蘇文和梅子四目相對,愣住了。
“梅姐!”柜臺內在喊。
“你先吃著。我先忙會。”
梅子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T恤,白色短褲,露出結實而又勻稱的兩條大長腿。馬尾上扣了個小紅帽,系了個熊貓圖案的圍裙。蘇文沒想到會在這里碰上梅子。她看上去很忙。桌子上的人剛走,立馬就有人坐下。收拾桌子都得說對不起,很抱歉,請稍等。忙得鼻尖上都是汗珠子。蘇文把點要的都吃完了,咖啡也喝光了。她還在忙。在后面做蛋糕,烤小面包。他看看表。想了想,來到涼品店,買了三份涼粉和涼雞雜端了回來,放在自己剛坐過的小桌上就走了。這一切,都被坐在對面簡餐店里的蘇琳看了個真真切切。眼看著弟弟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走進了咖啡屋,正好看見來收拾桌子的小姑娘指著那涼粉問梅子。梅子楞了一下后讓倆小姑娘換著吃涼粉,她的小面包馬上好了。
蘇琳就點了一杯現磨的巴西咖啡,坐在一旁默默觀察著。
終于歇下來了。梅子坐到了小桌旁,狼吞虎咽吃光了涼粉涼雞雜,把小姑娘端來的檸檬水也一氣喝了半杯,打了個嗝,長長喘了口氣。
“你的咖啡很好喝。”
梅子回頭一看,是個極其優雅的女人。“咖啡屋的咖啡自然得純正味純。”
“你還做了那么多好吃的。”
“會在手上的東西不把它做出來未免太可惜了。”
“你喜歡喝咖啡嗎?”
“喜歡越南的STRONG coffeemix 3in1。”
“英語很流利。”
“初中時就是英語課代表。還行吧。”
“大學畢業自創業?”
“原來是做會計的。失業自創業。”
“做會計也會失業?”
“唉,一言難盡。不說它。姐姐是第一次來吧?”
“是的。以前是在商貿城樓上的咖啡廳里喝。”
“那兒的咖啡老貴了,在我這兒可以喝兩杯呢。以后常來呀。”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常來總得有個稱呼。”
“梅子。”
“很美的名字。”
“我家后面有一片梅花,我爸順嘴就起了這么個名字。姐姐呢?”
“叫我琳姐姐吧。”
“琳姐姐既然這么喜歡我的咖啡,今天就算我請客了。”
“不好吧。第一次來就白吃白喝的。”
“沒關系的。一杯咖啡我破不了產的。”
“你很有趣。”
“也就是白話多了些。姐姐以后可不要介意。”
“不會介意的。”
“梅姐!”小姑娘在喊。
“那姐姐慢慢喝。我先忙了。”
蘇文沒有去姐姐家陪父親吃飯。而是回了家,讓劉媽下了碗面。之后就到書房,打開了城市地圖,仔細研究起玻璃老廠的那塊地來。眼看著十點了,手機響了。
“在家里?”
“嗯。”
“我在老疙瘩這里。”說完就掛了,一個不字的機會都不給他。
打電話的是唐杰。兩家是世交,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老疙瘩是高中同學,進校門第一天三人就打了一架成為了好朋友。大學畢業后做了三年的稅務員后辭職開了家宵夜攤。
蘇文剛到攤上坐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身后有叫喊聲傳來。一回頭,看見梅子順手抄起旁邊一把小方凳砸向前面奔跑的小個子男人,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梅子緊追上去,不等對方起身就直接騎在了身上,揪住頭發就揮起了拳頭。
“你他媽的詐尸呀,連老娘的手機都敢搶!”
路邊一輛急停的轎車里竄出個魁梧男人將梅子拉了起來,像捉小雞仔似的把那劫匪提拎得雙腳高高離了地。大聲質問下,劫匪乖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遞還給了梅子。梅子又忙招呼身后追來的兩名女人,看看各自的財務有沒有丟失的。魁梧男人將劫匪重重摔在地上,腳一抬,踢出老遠。翻爬起來,捂著肚子快速溜了。這時,身后又追來一個氣喘吁吁的胖男人,被一嬌小的女人上前扶住了。
“哎呀,你留在原地等我們不好嗎?看把你累的。心疼死了!”邊說邊掏出濕紙巾替胖子擦汗。
“老公,就在前面李記,你把車開過去吧。”
三個女人扶著胖子又走回去了。仿佛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周圍也恢復了平靜。
“這女人夠兇悍的,誰娶了誰遭殃。”唐杰回過頭才注意到蘇文的一身打扮,“喲,親愛的文文,你今天夠帥的,帥斃了都!”
“有什么奇怪嗎?”蘇文又審視了一下自己。
“你瞧瞧我和老疙瘩,這短袖短褲的跟個油膩大叔似的。你倒好,重回剛畢業的時候了。反差太大了吧?”
“能有多大反差?”
“什么剛畢業?人家那是在校大學生!”老疙瘩伸手拽了拽蘇文的袖子。
“你那手油膩膩的,別摸我的白衣裳。”
“再油膩劉媽都能把它洗白咯。”
唐杰起身圍著蘇文轉了一圈,“精神!這狀態好!千萬不要再穿回去了!”
“小伙子,好好讀書,爭取考個研究生!”老疙瘩說完,和唐杰一塊哈哈大笑了起來。
蘇文只得搖搖頭。他從來都是兩人的調侃對象。老疙瘩笑完見有客人來,忙起身招呼去了。
“你沒吃晚飯?”蘇文見唐杰面前一大堆蝦殼。
“忙得放屁的時間都沒有。能在這個點吃上這小龍蝦已經不錯了。”
“那么大個物流公司就沒有副總嗎?”
“巧了。有一個回去奔喪了。有一個中午不知道吃了什么,拉肚子拉到醫院去了。”唐杰扒拉了一下蘇文放在桌上的車鑰匙,“我說你也該把你那輛海馬車換了,十多年了,都快報廢了還開。”
“開得好好地干嘛要換?”
“行,你就開到報廢吧。哪天讓你半路上前不挨村后不挨店拋錨死死的就好了。”
“額。那我還是買輛新車吧。”
“就是。我這就給我小舅子打電話。他那車行什么車都有。”
“我想買輛摩托車。”
“刮風下雨怎么辦?”
“不是還有輛車嗎?”
“說到底還是舍不得你那輛破海馬。買什么樣的,我讓小舅子幫你問問。”
“踏板車吧。”
“什么?踏板車?你讓我說你什么好?人家哪個大老板不是寶馬奔馳奧迪紅旗的。你就一輛大幾千的踏板車?”
“不是大幾千。也是上萬的雅馬哈。我見公司里有個女孩子騎著一輛,車型挺好看的。”
“你都說了是女孩子。你牛高馬大的,大象騎在螞蟻上嗎?重新想想。”
“雅馬哈踏板麗鷹125。”
“怎么張口就來?早就想好了?”
“不是。喏。”順著蘇文手指方向,不遠處正好停著一輛,“怎么樣?我騎上去不像大象吧?”
“這車型大氣。不錯。我讓小舅子這就幫你問問。”
“問什么?”老疙瘩端著一盤龍蝦和一盤羊肉串過來坐下了。
“我讓他換輛車,人說換輛雅馬哈踏板摩托車。”
“他就那秉性,說什么就是什么。八成是開車開膩了吧。”
“不就是換個駕乘嘛。”蘇文拿起一串羊肉串吃了起來。
“你是想換種生活方式吧?來,喝酒!”
“我開車來的。不喝。”
“不是有代駕嘛。喝!”
“不喝!”
“見了吧,跟他這人說什么都說不通的。純粹一條牛。來,咱哥倆喝。”唐杰白了蘇文一眼,和老疙瘩一人一瓶啤酒,咕嚕嚕沒了半瓶。
“哎。你倆說說,玻璃老廠那塊地怎么樣?”
“不行!當年的規劃就有問題。交通時常擁堵,一下雨就淹積水。那兒位置又不好,別說商貿,就是寫字樓也不行。離醫院又遠,又沒個正規的菜市場。沒多少商業價值。別去想了。”唐杰一口否定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
“那你還問我們做什么?”
“我怕會有考慮遺漏的地方。”
“還有誰家想著那塊地?”
“老馮家。”
“哼,遲早得全部爛尾。他老馮家的地是一塊接著一塊的拿,腳跟腳的開發建設。就跟早飯午飯晚飯三餐并做一頓吃一個道理,不是撐死就是餓慘。”
“也是。他們家的房子毛病又多。每到接房就會因質量問題上電視,都成慣例了。”
“聽說他們家的玲瓏苑拿了人家業主的住房維修基金幾年了遲遲不交給住建局,都被業主告上法庭了。”
“那算什么。玲瓏苑欠了人家電力公司幾百萬的電費。每次一拉閘停電就交個幾十萬,不拉閘他就不交。都成叛逆期的孩子了。”
“有的人家一輩子就只買得起一套房子,這樣那樣的問題你讓人家日子還過不過了?他老馮家既黑心又貪心的。”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華泰做好自己就行了。”
“所以說你的華泰一開盤就火爆不是沒有道理。誠信二字真的很重要。”
“別老夸我了。你們都有喝的,能給我一罐涼茶嗎?”
“自己去拿!又不是來做客的。”
“老疙瘩,你這生意可是一直盛而不衰哦。”
“味道好,價格又親民。自然的。”
“你房子車子都乘以二了。什么時候生老二?”
“懷上了。兩個多月了。”
“生個女兒好吧,跟我打親家。”
“得了吧。我也想要兩個兒子呢。哎,唐杰,你說我們都倆孩子了,蘇文那小子什么時候才會結婚生子?難不成就一輩子光棍?”
“我看快了。”
“這么說,你見過他有女朋友了?”
“沒有。猜的。光看看他那身打扮和踏板摩托車就知道了。這小子想要改變生活方式了,說不好他心里十有八九住進個女人了。”
“真的假的?”
“你就信我吧。要不了多久你肯定就能看見手牽手了。”
“你的眼光一向很準。我信你。我等著那一天。”
“等著吧。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