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的故事·其二】

　　里波·魯迪，白旗幟所屬。

　　以及，曾經的騎士。

　　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有關于騎士團和騎士們的故事，十八年前——在十八年前甚至是更早的時候存在的騎士團，如今也散落到了各種不起眼的角落之中。

　　騎士團，雖然沒有什么人提起，但坊間是不是就會出現一種說法，那些騎士其實都掌握了某一種長生的方法，或者讓自己的容貌不會老化的方法，人們都是這么說的，他們說，這就是為什么如今很難找到騎士團余孽的原因，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八年，誰又會把那些看起來不過二三十歲的人當做是那曾經的騎士呢？

　　“他們需要的是能夠一直作為他們的‘矛’存在的騎士，我們是工具，是不應該具備個人情感和思想的存在，不論他們說什么，我們只需要執行。”

　　騎士可以劃分為很多類別，根據效忠的對象，以及作戰的方式與風格，騎士被劃分出了大量的可能性，比如，齒輪騎士、折疊騎士、沐雨騎士、教條騎士……以及，吟游騎士。

　　吟游騎士算是最偏離騎士本身的可能性之一，他們并不會作為一個團體進行活動，就連本應該作為騎士象征的長槍，在他們的手中也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吟游騎士在過去并不具體侍奉某一位存在，他們散落在拉芙蘭之中，和無數同樣渺小的沙子一起。

　　騎士應該拿起長劍，應該架起長槍，他們應該身披鎧甲，應該高呼著某一個名字，然后，作為工具不斷向前，沖鋒陷陣，為他們頭頂上的存在奪得更多的榮光，更多的榮耀，更多的祝福與權力，還有財富，和一切的一切。

　　而吟游騎士不同。

　　他們僅僅只是在這個國度的每一個角落，歌頌著那一片榮光。

　　“翱翔于藍天的七色神鳥，是拉芙蘭人民的驕傲。”

　　“她的羽毛閃耀七色光輝，賜人們以光明的自豪。”

　　“她的身影遍布山海大地，聆聽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從神創之峰到無盡山脈，從利西海峽到寒凍北極。”

　　他們說著某些似乎并不存在的故事，至少，故事之中的人與物并不存在，那更像是說給某一個孩童或者某一群孩童的歌謠，告訴他們，這是一個故事，我們應該從中學習到什么，不論學習到什么，至少，不是毫無收獲。

　　不是嗎？

　　“垂下頭，不要直面我們所看見的一切，我們理應對它們抱有尊敬，我們需要知道的一直都是這樣的——一直都是‘這樣’的，我們只需要歌頌那些豐功偉績就足夠了，至于其他的一切，都不是我們應該涉足的。”

　　當然，一直都是這樣的。

　　吟游騎士更像是一種歌頌者，歌頌那些從古老的時代就一直流傳下來的故事，將那些故事用一種接近歌唱的方式告訴每一個人，人們都把他們當做是不知何處而來的吟游詩人——當然，吟游詩人，而不是騎士，事實上，吟游騎士本就更傾向于前者的那一種吟游，而并非騎士本身。

　　“藍色惡魔蘇醒于冥海之底，它對受敬的彩鳳感到妒嫉。”

　　“它將無數人民變成了魔鬼，它將仇恨與邪惡作為武器。”

　　“神圣的彩鳳不愿傷害子民，她甘愿為了孩子們而自隕。”

　　“她的死將惡魔的妒嫉平息，卻從此埋葬在冰冷的海底。”

　　她仍然記得過往，當自己撥弄那幾根琴弦的時候，當那些旋律隨著她吟唱的某些故事一同流淌出來的時候，那些經過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停下腳步，他們停下來，聆聽她說的一切，她所說過的一切都是‘故事’，故事是不能夠當真的。

　　他們能夠在故事之中找到什么，比如知識，比如某一種寓言，比如一種好亦或者是壞的說法，總而言之，他們仍然能夠在這些故事之中尋找到什么，每一個人都能夠得到不同的啟示，這便是吟游。

　　“高潔的天使賜予人們力量，他們將與丑陋的惡魔對抗。”

　　“哪怕尸橫遍野或千里流血，人們以生命銘記她的善良。”

　　“彩鳳在枷鎖中逐漸蘇醒，昔日同胞卻已成為死敵。”

　　“她不愿意戰火因她而起，眼看著仇恨卻無能為力。”

　　她放下了手中的琴。

　　“我們將會述說一輩子的故事……嗎？”她問，“如果我們真的要這樣子講述一輩子的故事，那么，我們和吟游詩人沒有什么不同，我們和那些吟游詩人真的沒有任何的區別，吟游騎士，我并沒有感受到任何一點和騎士有關的內容。”

　　“不要著急。”有人回答，“騎士之所以作為騎士存在，正是為了‘守護’那一切，現在的拉芙蘭如此平和，人們與人們并沒有沖突，每一個人都是如此安寧，這就是我們希望看見的場面，如果有一天，當我們講述故事的時候無人駐足，當沒有任何一個人聆聽我們的故事的時候，就意味著我們就需要履行作為騎士的職責了。”

　　“話雖如此。”她說，“當初讓我成為一位吟游騎士的時候，你們可沒有說這個工作只需要這么做——后面的那些內容你們應該沒有告訴我吧？”

　　“他們一定是看中了你的某些品質才會選擇你的，騎士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夠做的，信仰也好，本性也好，這些都是需要考量的內容，比如——促使你成為一名吟游騎士的理由是什么？”

　　“錢。”她果斷回答道，“我需要錢，他們說只要加入他們就給我錢，就是這么簡單。”

　　“當然，錢這種東西確實好，誰會不喜歡錢呢？”那一個人說，“除此之外，肯定還有什么東西讓你如此耀眼，這是財富無法掩蓋的東西，你自己可能沒有注意到，沒關系，等將來的某一天你會明白的。”

　　這個所謂的‘東西’，在王朝落幕之后，在騎士團崩解，在每一位騎士都躲藏起來之后，她仍然沒有找到。

　　里波·魯迪出生在拉芙蘭西南部的一個沿海村莊，小到連名字都沒有的村莊，不需要用太多的筆墨去描述這個地方，畢竟在里波很小的時候，這個沿海村莊就被破壞掉了。

　　一艘在海上聆聽到了不應該的聲音的船，一艘載著大量異教徒的船徑直撞在了海岸上，然后那些異教徒們從船上墜落，是墜落，而不是走下，那些名為人的軀體砸在地面上，砸出一片刺眼的紅色，那些帶著紅色的人……曾經是人的某種東西沿著路徑行走，那一天，這個沒有名字的村莊消失了。

　　她還記得那些猙獰而可怖的事物吹過房屋，一切就如同葦草一樣倒下，無法再一次站起，它看見自己曾經所熟知的‘人’一同倒下，看見臟器和血液灑落在地面上，還有骨骼，斷裂而破碎的骨骼，她看見一切本應該沿著軌跡蔓延下去的日常被剝奪，她失去了自己的日常。

　　在生活消失之后，留給她的只有生存。

　　生存是她的第一要務，她在那個年齡便明白了，她必須擁有足夠的財富——至少是能夠讓自己購買到食物的財富，即便買不到食物，也得買到一些能夠幫助她弄到吃食的東西，拉芙蘭的窮人太多了，拉芙蘭吃不飽飯的人太多，那些山里的或者河流旁邊的野果從來沒有屬于她的位置。

　　從來沒有。

　　“當然，我一直都是感激的，感激吟游騎士這個身份帶給我的飽腹感，多虧了它，我得以購買我需要的吃食，我還記得第一次用自己的財富進入到餐廳，當我品嘗完那一份菜肴的時候，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是作為人生活的。”她說，“但是還不夠，我需要更多的財富，我擔心自己某一天會再一次回到那個境地，所以，在一切改變之前，我需要更多的錢。”

　　她享受這個過程，這一個付出勞動就能夠得到報酬的過程。

　　“惡魔蘇醒的源頭來自天使，他們將眾生浮沉看作戲棋。”

　　“彩鳳于沉寂之海沖破桎梏，她將七色的羽毛焚燒殆盡。”

　　她將那一把琴收起，今日的吟游已經到達了尾聲，最后的部分只需要人聲的輕唱就好，她的手拍打著節奏，讓自己的每一個文字都落在節奏之中，旋律，也一同落在了這一份節奏之中，每一日都是如此，每一日……都是如此。

　　“惡魔與人類的真相浮出水面，誰也未曾想到是天使的欺騙。”

　　“人類義憤填膺地拿起了武器，刀劍對準了天使的丑惡嘴臉。”

　　拍打聲逐漸減輕，最后的兩句話已經不再需要節奏，她控制著自己的聲音，慢一點，再慢一點，很好……再稍微慢一點，直到這一份聲音足以哄著每一個孩童入睡，他們在夢中，或許會夢到這個故事，或許不會。

　　誰又會在乎呢？

　　“彩鳳不愿生靈在凡獄流連，她將人與天使的仇恨化解。”

　　“她看著人們洋溢著的笑臉，緩緩閉上本將揭下的眼臉。”

　　她停下了今日的吟游。

　　這就是里波過去的故事，這就是她過往沒有特色的一日。

　　·

　　（注：本篇詩歌引自幽澗騰龍作品《灑落艾爾的破曉之光》，有改動）

　　“踴ってるだけで退場（只是跳跳舞就退場）”

　　《オドループ》-Lefty Hand Cr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