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春剛想到此，便聽見漫山遍野的喊殺之聲襲來。

　　抬頭看時，對面谷中涌出千軍萬馬，金戈鐵騎，旌旗蔽空，領頭者乃一金甲神人，身高長余，甲光四射，光中面目難辨，手持一柄畫戟，威風凜凜，背后旗上大書“云臺大將軍”五字，戰馬亦著鎧甲，鐵蹄如火，鬃毛似焰，幾乎使人不能開眼。

　　這金甲將軍一騎當先，急率百人到堂前，橫刀立馬，呵斥一聲：呔！何方賊人在此，速速報上名來！

　　杜子春遲疑不定之際，見千騎來圍，劍拔弩張，競相逼迫，勢成囚牢。

　　于是將軍暴起，高擎大戟，一時陰云密布，電閃雷鳴，三軍呼聲震天，流箭飛矢雨下，杜子春兩股戰戰，閉目倚墻，唯不作聲。

　　飛羽皆不能中杜子春，將軍無計，引軍而去。

　　許久之后，杜子春睜眼，見天色昏暗，兵馬無蹤。

　　杜子春松了一口氣。

　　方欲活動，忽然堂下影影綽綽，有綠目銅眼，逡巡低伏，聞聲乃一大虎。

　　一虎嘯而百獸和，山林之中，熊羆、狻猊、獅子、豺狼群集。

　　杜子春急忙欲逃，但又無路可退，相持之際，更覺腥氣彌漫，水霧氤氳，抬頭一看，頂上隱約一龍，從山前入，鱗甲紛散，毒涎淋漓，其后蝮蚖、蜈蚣、蚰蜒蜂擁尾隨，直欲噬人。

　　杜子春倒吸冷氣，心中叫苦。

　　黑暗里，先是有臭氣撲鼻而來，繼而涎液滴臉，游走刺撓，頸上冰涼刺痛，如千刃割皮，想來非龍即蛇。

　　但杜子春無暇亂想。

　　蟲蟻群集，身體似乎融入蟲海，背上躍躍欲試，胸前蠢蠢欲動，臉上漸漸合圍，乃至膚下也如同走蟻。

　　杜子春拼命的搖頭，口鼻上的蟲越粘越緊。

　　杜子春只是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霎時雷起。

　　杜子春瞇眼，見電光直下，密云暴瀑，須臾之間，蟲豸潰散，而庭院之中，水已丈深。

　　不及屏息，洶涌沒頂，杜子春拼命泅水，但幽昧中有鬼物紛紛牽扯，使人沉浮。

　　掙扎之際，忽然腳下一聲悶響，地裂三尺，火焰噴出，炙浪驚濤，形成巨大的渦旋，將杜子春連人帶水吸入其中。

　　直墮而下，許久才覺觸底，杜子春睜眼看時，深淵之內，巖漿翻滾，火輪游行，焦臭四逸，利刃灼石，爛骨腐尸，此處正是幽冥地府。

　　鬼哭狼嚎，遠處有一群黑霧襲來，奔涌到了面前，正是那牛頭獄卒，馬面皂吏，更復有無量奇形怪貌之陰兵差役，全都操執槍叉劍斧，挑擔鐵磨油鍋，拖拽鼎鑊刀鋸，將杜子春層層圍了起來。

　　細看其為首的鬼王，正是先前之大將軍也。

　　忽然群鬼擾動，推推搡搡，其間夾雜鎖鏈聲響，轟然之際，三五飛行夜叉鎖一女子，捽擲于地，杜子春定睛一看，竟是胡姬女。

　　鬼王冷笑道：賊人，汝若認罪求情，則免其苦。

　　杜子春扭頭不顧。

　　而胡姬女匍匐到杜子春座前，扯住他的衣襟，聲淚俱下：小女生是鄙陋之人，死是薄緣之鬼，身份低賤，有辱君子，因緣錯會，背棄先約。但畢竟曾有露水之恩，今被鬼執，不勝其苦。不敢期望拜乞求情，只求略開尊口，小女即得好死。生時不濟，死又何堪，人誰無情，君寧忍乎？

　　杜子春不語。

　　于是小鬼剖其胸腹，挖心肝叉置鼎中，胡姬呼天搶地，向杜子春哀求。

　　須臾胸腹復合，小鬼以利刃穿其顱頂，血流如注，其女口不得開，只是叩首，嗚嗚咽咽。

　　小鬼復以鐵湯灌入其口，沸湯洞漏而出，白膚盡數焦爛，女子聲盡血竭，倒地死絕。

　　而杜子春終不肯語。

　　地獄業風吹過，死者復生，小鬼立刻跳上前去，按住胡姬，執之復刑。

　　鬼王冷笑，又一揮手，小鬼會意，立即叉人入磨，從腳挫起。

　　女子面色蒼白，且咒且罵。

　　終于只剩一頭，依然詈罵不止。

　　不一會兒，惡聲也在磨盤的吱吱呀呀里模糊了。

　　如是者三，哭叫越來越急。

　　杜子春忽而心亂：煙花女子，水性楊花，本是常事，不必計較，況且今墮此處，已經是咎由自取，得大恐怖，也就不必因自己再多受些罪。

　　但是老道恩重于山，神仙所托，杜子春不敢茍且，可謂兩難。

　　杜子春如坐針氈，想要立起，但猶豫許久，終歸未動，干脆合眼，默念經書。

　　許久，耳邊悉歸于平靜。

　　睜眼看時，地獄諸相，煙云消散，身還舊處，而堂上老道仍在。

　　老者起身道：善哉！此劫已過，功德已滿，甚可賀也。

　　隨之一拍手，那爐周冰人，曼妙處子，紛紛活動，魚貫而出，向杜子春行禮，然后舒展長袖，翩翩起舞。

　　此時，堂院之外，曙光初現，遠山曦微，令人神爽。

　　老者斟一杯酒，吟唱道：祥云乍布，昨夜風云故，今朝舉杯，此心任沉浮。

　　然后又轉身對杜子春說：良辰美景，君子何不唱和幾句，一試禪機？

　　杜子春接過酒杯，苦苦思索，無奈才疏學淺，一時辭窮。

　　于是老者示意，舞女群集而下，依偎勸飲，極盡嫵媚。

　　杜子春起疑。

　　再細細察看，這老者頭面發黑，一副俗態，舉手投足，令人可憎。

　　于是杜子春獨僻眾人，不言不語。

　　老者忽然暴起，顧左右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令在世間。斬擊之。

　　于是眾女忽現羅剎鬼像，面色青黑，裂口尖牙，揮舞鐵爪，撲殺杜子春。

　　眼見著自身被分食殆盡，杜子春驚恐萬狀。

　　忽然鐵鏈聲起，黑白無常飛到，不由分說，鎖住杜子春，押赴閻王殿。

　　殿上閻羅王呵問：下跪何人？

　　馬面判官曰：此云臺峰妖民，胡姬等淫奔之姘夫也。

　　于是立下大獄，受種種酷刑。

　　所謂枉死獄，拔舌獄，血池獄，尸糞獄，抱柱炮烙獄，銅丸鐵汁獄，臼鋸磔磨獄，刀山劍林獄，八大寒冰獄，八大焦熱獄，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杜子春心念道士之言，咬牙堅忍，一聲不發，于諸苦境，竟亦可以承受。

　　受罪畢，獄卒押杜子春復見閻王。

　　十殿閻羅王判道：汝陰險奸詐，自私自利，不聲不響，全無豪爽陽剛之氣，罪雖已償，不宜再為男子，從此罰受女身。

　　于是杜子春受命投胎至河南宋州縣丞王勤家。

　　也許是因為老來得子，王家這個最小的女兒一出生身體就不大好。

　　先是黃熱干消，接著是天花痧疹，不時還有傷風驚悸，都讓父母操碎了心，也受盡了父母的疼愛。

　　王家不計銀錢，種種湯藥針砭，灸熏推拿，數十年間，醫治之苦，日夜相續，從未斷過。

　　然而這個小女兒從未發過一聲。

　　乃至摔打跌跘，燒燙饑寒，再多苦痛加身，小女也未曾有過一言。

　　起初，家人以為，此女是先天不足所致小兒五遲，因此除了湯藥補養，也就不甚在意。

　　然而到了五歲，這小閨女皓齒明眸，能行能立，就是不會說話，父母才傷心的意識到：小女可能是啞女。

　　小啞女之幸，在于父母的心疼；之不幸，則在于其啞，也在于其為女，更在于其容貌絕代。

　　大概是前生的風流賬太多，親戚中蚊蠅禽獸群集，對于這樣一個貌美如花而又口不能言的小妹妹，混賬子們百般戲弄狎褻、輕薄凌侮，極盡了富家不肖之能事，啞女終究避無可避，唯是越來越漠然。

　　于是紈绔子弟們更加肆無忌憚。

　　啞女心灰意冷，只求遁世隱居，與人無爭，日月如梭，速速了此一生。

　　可惜這世間，家居再幽，閨房再深，財富與美色之名也會不脛而走，遠播四方。

　　同鄉赫赫有名的今科進士盧珪，因為聽聞啞女嬌顏，心生愛慕，三番幾次、幾次三番的來托媒求親。

　　對于這門高枝，王縣丞當然是極愿意的，只是擔心小女出嫁后吃虧：或是不受夫家公婆待見，或是侍奉不周不得歡心，或是豪奴悍婢借機欺主。

　　況且啞女自己也總是神情漠然，對婚事并不上心，無論如何問詢，也總不肯點頭答應，愛女心切的父母也只能以女兒喑啞相辭。

　　誰知這盧生性情執拗，不肯罷休，全然不經意世事常理：娶妻只求賢德，何需能言善辯，況且還能省去許多口舌是非。

　　話說得如此大義，似乎也無仗勢欺人之做派，縣丞一面是無可辯駁，一面是為小女考慮，想來想去，便也答應了這門親事。

　　還好，先前父母所慮種種，啞女皆未遭遇，反而因此脫離開了許多舊日蟲豸之輩。

　　數年后，夫妻落地一子，才兩三歲，就已經聰慧過人，識字數百，有麒麟之相。

　　這年上巳，盧生難得外無應酬，內無宴請，遂居家賞花，膝下承樂。

　　恰妻子在側，盧生抱著小兒逗弄，并頻頻向妻子敘述新聞，插科打諢。

　　然而啞女低眉垂目，刺繡女紅，似有所聞，似無所聞。

　　忽然盧生無明火起，大聲斥道：昔日賈國大夫之美妻，嫌恨夫丑，過門三年不肯言笑，然而見其丈夫引弓射雉，雄姿英發，亦能釋然。今吾并非丑陋不堪，文才藝能，一方翹楚，侯門富戶，競相結好，吳娃越艷，無不欽慕，而汝入門數年，至今面如青霜，冷眼相待，常使仆奴竊語，鄉里恥笑，是何道理！

　　啞女不語，安坐一旁。

　　于是盧生勃然大怒，摘取壁上龍泉，寒鋒出鞘，舉劍質問：婚嫁以來，何曾虧待，吃穿用度，綾羅綢緞，所耗不貲，今反為汝鄙，為天下所笑！丈夫焉能永受此辱！賤奴，若再不言，不如俱死！

　　啞女抬頭，怒視盧生，而不肯作答。

　　盧生七竅生煙，舉劍劈砍，而后自刎。

　　其后啞女救治得痊，但面上劍痕累累，而夫已不治而亡，一時鄉里嘩然。

　　經此事變，啞女不復婚嫁，隱世寡居，獨撫孤兒，受人冷眼，宗室排擠備盡。

　　所幸小子年少心高，刻苦肄習，一心光耀門楣，尚可令人寬慰。

　　只是失祜之子，交游難免受辱。

　　夏去秋來。

　　一日學堂之后，大雨滂沱，小兒因借人雨具，受了譏諷，口角之后，淋雨而歸。

　　當夜，小子賭氣不食，壯熱高燒，神魂顛倒。

　　請過郎中后，啞女端來湯藥，小子忽然怒而問母：今日學堂之中，人人都說，我父因汝而死，汝家腌臜，被父發覺，可有此事？

　　啞女冷冷不應。

　　小兒慟哭著說：母親既不辯白，那就是事情實有，父母都廉恥不存，子女遑論忠孝！

　　啞女面色慘白，勃然大怒，但忍了下來。

　　小兒見狀，即刻起身，以頭觸柱，腦漿迸裂，血濺數步，當下即卒。

　　啞女大悲，痛徹心扉，難以自己，驚叫一聲：呀！

　　音聲未息，萬象歸空，而杜子春身在舊處。

　　回過神來，向廳上看去，那老道正在堂前閉目靜坐。

　　觀刻漏，已是后夜五更初刻。

　　入夢之悲未及悲。

　　杜子春方欲言語，又不知如何開口，躊躇之間，忽然爐中紫焰穿出，直達屋頂，勢不可掩，一時火海。

　　老道睜眼，須發皆燃，急出堂外，借甕水熄火，回看之時，火勢已不可救。

　　老道頹然，喟然長嘆：仙才難得也！喜怒哀樂，懼憎奉承，君子皆能看破，唯骨肉之情難除。豈不可惜！若無“呀”聲，丹藥已成，宿債皆償，君子得道，七祖升天。

　　杜子春慚愧不已，無以答復，只有伏地而拜。

　　于是老道為杜子春遙指歸路。

　　杜子春泣涕沾襟，再拜而別，半路回視，見廳堂焚燼，爐鼎殘破之中，有鐵柱如臂，擰轉如波，赤紅通天，道人正半搭法袍，以刀割鐵。

　　歸家三年，杜子春常自悔恨，恨自己仙緣淺薄，根器低劣，辜負一片心意。

　　杜子春想要將功折罪，遂又安排一番，千里迢迢，行至云臺峰，尋找道人。

　　只是到了山上，才發現全然不似當年，方圓間早已荒無人煙，嶙峋絕無舊跡。

　　夕陽下，杜子春獨自一人，在野嶺中徘徊許久，看枯草衰蓬，野鳥來去，聽滿山遍野，蟲獸時鳴，終是嘆恨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