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砂巖泛著白堊色的光暈,像塊被歲月烘烤的巨型蜂巢。小花貓踩著滾燙的結晶紋路前行時,忽然聽見風中飄來支離破碎的哼唱。循聲望去,某塊凸起的巖臺上躺著位綠衣游吟詩人——螞蚱,他的鞘翅折射出翡翠色的倦意,六條長腿正隨著某種古老韻律輕輕擺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根橫在齒間的狗尾草,穗須在微風里劃出的弧線,恰似未完樂譜的休止符。
“借過。”小花貓的影子剛遮住他腹部的豎琴紋,這位詩人便懶洋洋地側了側身。陽光立刻填補了空缺,將他甲殼上的年輪照得纖毫畢現:左鞘翅邊緣有道鋸齒狀裂痕,右觸須尖端微微卷曲,腹部第三節甲片殘留著鳥喙的啄痕。他就這么躺在自己的傷痕上歌唱,仿佛那些都是榮耀的勛章。
“我采擷過春的青裳,啜飲過夏的瓊漿,還在月桂樹下吻過露珠姑娘......”當他第九次循環這段副歌時,小花貓忍不住伸出爪子按住那根打拍子的后足:“為什么不多寫幾段?”
綠衣詩人緩緩轉動復眼,千萬個棱形光斑在他瞳孔里流轉:“每個生命都是未完成的十四行詩,小朋友。你看那株狗尾草”他揚起穗須指向巖縫,“從抽穗到枯萎,剛好夠譜寫三行押韻的告別。”
砂巖突然震顫起來,成群結隊的螞蟻正搬運著光的碎屑。小花貓望著他甲殼上剝落的金漆,那下面滲出松脂的芬芳:“可是生命不該像琥珀般永恒嗎?”
“琥珀是樹的眼淚。”他抖落觸須上的沙粒,那些晶粒墜地時竟發出風鈴般的清響,“等北風把往事研磨成齏粉,你會聽見所有執念墜地的聲響。”
小花貓和螞蚱的對話驚醒了沉睡的砂巖。細密的裂紋開始沿著巖表蔓延,宛如正在蘇醒的血管。遠處傳來繡眼鳥的啁啾,它們的羽翼掠過天空時,抖落下幾片沾著霜粉的銀杏葉。
“嘗嘗這個。”詩人突然彈出一顆裹著蜜衣的草籽,“用晨露腌漬的秋日記憶。”
草籽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小花貓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圖景:初春的螞蚱在薄冰上跳踢踏舞,夏夜的螢火蟲為他編織新娘頭紗,深秋的最后一滴露珠在他翅尖凝結成鉆石。而當寒冬的幕布降臨時,他正躺在砂巖上數著體內所剩無幾的日出。
“現在輪到你了。”他的咀嚼器摩擦出狡黠的笑聲,“用你的故事來換第二顆。”
小花貓取下頸間的松子琥珀,那個與小松鼠分別的清晨突然在砂巖上投下虹影:樹洞里沉睡的千萬顆太陽,老守衛項圈上生銹的星鏈,銀杏葉在風中碎裂成的金色雪暴。綠衣詩人的觸須越垂越低,最后完全貼伏在滾燙的巖面。
“年輕真好啊。”他的發音器突然沙啞,“還能為遠方的潮汐失眠。”
風改變了流向,帶著腐殖土的氣息席卷而來。第一片枯葉如降落傘般蓋住他的腹部,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他依然在沙粒上敲擊著節拍,直到自己變成一座流動的墳冢。螞蟻們開始繞道而行,仿佛這座新生的丘陵里埋著某種禁忌。
當小花貓撥開覆蓋他的秋日請柬時,暮色正從地脈深處滲出。綠衣詩人保持著謝幕的姿勢:左后足仍指向北斗星方位,右觸須纏繞著半截狗尾草,復眼里凝固著整個盛夏的星空。最奇異的是他的口器——那個總在歌唱的器官,此刻竟綻放著一朵微型蒲公英。
暗紅色的脈絡在巖表愈發明晰,仿佛大地正在書寫某種古老文字。小花貓跟著光流的指引來到砂巖背面,發現那些所謂的裂紋,實則是無數代螞蟻篆刻的碑文:
第七千二百三十次日升
露水收集者在此長眠
他翅尖的彩虹
永遠懸在苜蓿地的晨霧里
第一千零一次月圓
舞姬隕落于此
她的婚裙
化作了巖縫里的藍薊花
指尖撫過凹凸的文字時,沙粒簌簌墜落,露出下面更久遠的銘文。原來每道裂痕都是首環環相扣的安魂曲,記錄著所有在此謝幕的生命。風掠過碑文的溝壑,奏響層層疊疊的復調挽歌。
大黃狗的聲音突然混在風聲里浮現:“有些靈魂生來就帶著秋霜,他們用盡一生練習如何優雅地破碎。”
砂巖的溫度正在急速流失。小花貓取下那朵蒲公英放進松子琥珀,忽然明白詩人饋贈的真正禮物——當草籽在某個春日蘇醒時,會帶著他看過的三千次日落繼續流浪。
啟程前,小花貓模仿螞蟻的方式,用爪尖在巖隙刻下新的碑文:
第一片枯葉墜落之日
詩歌與烈陽在此和解
他的安魂曲
成了砂巖永恒的心跳
暮色徹底吞沒砂巖時,最后的碑文泛起螢火般的微光。遠處傳來潮汐翻閱月亮的聲音,小花貓的項圈上,蒲公英種子正在和松子琥珀輕聲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