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掠過貓尾草尖,小花貓發現一朵云正在偷藏暮色。它蜷縮在廢棄水塔邊緣,看著絳紫色的云絮像貪婪的蜘蛛,將天際的殘陽余暉紡成金絲,一縷縷纏進自己的身體。
“你會被燒穿的。”小花貓抖落胡須上的夕陽。云朵不答話,只是將邊緣又染深一度,此刻它已收集了六種層次的夕照:最外層是橘子汽水般的橙紅,中間裹著葡萄酒漿的玫紫,核心處則蜷縮著不肯褪去的鈷藍。
風掠過水塔鐵銹的縫隙,一片片碎云突然拼成古星圖。云朵的陰影投在龜裂的柏油路上,竟顯現出拜占庭鑲嵌畫的紋樣——那是上個雨季被雷電劈散的積雨云遺產。
“最后一縷了!”云朵突然舒展身軀,吞下教堂尖頂掠過的鴿群羽光。它的輪廓開始膨脹,邊緣滲出彩虹粒子,整片西天都被映成熔金火海。其他云嚇得躲進夜幕褶皺,唯有它傲慢地鋪開身軀,任霞光在腹部烙下燃燒的楔形文字。
小花貓項圈的蝴蝶鱗片突然灼痛,拼出三百年前某場焚天的晚霞圖鑒。文獻記載那朵云因私藏過多暮色,最終在子夜自燃成流星雨。爪墊下的水泥板傳來震動,地底休眠的火山玻璃正因云焰高熱而蘇醒。
“快吐出些光!”小花貓躍上最高處的避雷針。云朵卻將霞光擰成絞索,勒住試圖逃逸的暮色殘片。那些被囚禁的光在云體內沖撞,炸開十二個璀璨的瘤結,每個瘤結里都蜷縮著只未成形的火鳳凰。
月光與暮光交鋒的剎那,云朵終于不堪重負。它先是裂成瑪瑙紋的碎塊,繼而迸發成旋轉的光渦。被吞噬的暮色碎片噴涌而出,在夜空中繪出波斯細密畫——畫中正是云朵初生時的模樣:一小團棉絮般的積云,羞澀地躲在雷暴云背后偷學采光術。
第二天黎明,垂死的云將最后的光核遞給東方的魚肚白。那粒光核里凍結著它畢生收集的暮色色譜,此刻正在晨風里分解成二十四萬顆光學棱鏡。小花貓蹲坐在漸漸冷卻的云骸上,看著無數棱鏡墜入人間:有的嵌進教堂彩窗,有的沉入深海魚瞳,最亮的那顆落進盲童掌心,化作永不熄滅的螢火。
三天后,在離此地八百里的海域,新生積云突然暈染出熟悉的絳紫色。它溫柔地將暮光紡成漁船的導航燈,用霞光為信天翁的翅膀鍍金。而在城市最高層的玻璃幕墻上,那朵云最后的倒影正教人造云朵如何優雅地消散——真正的絢爛不在于獨占多少光輝,而在于成為光的導體,讓每一瞬暮色都能找到歸途。
當季風轉向時,小花貓在沙漠綠洲遇見那粒光核的轉世。此刻它已是株會發光的仙人掌,每到黃昏就向天空投射云朵的一生。最年長的駱駝說,每當沙暴來臨,這些光之仙人掌就會拼成古云圖,為迷途者下一場溫柔的暮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