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叔很可憐，但他并不是一開始就這么可憐的。他可憐人生開始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我只能想象他的遭遇。

　　我爸爸比永豐叔大上好多歲，永豐叔的一個姐姐和爸爸還是同學。當時沒有學校，他們是在那個破爛的祠堂里上的學。祠堂現在還存在著，它被修修補補了好幾次，要不然應該早就垮了。所以，幾乎可以說，爸爸是看著永豐叔長大的，雖然之前爸爸并不是總在家鄉待著。

　　在我記事起，永豐叔就在我內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難以忘記，因為他和村里其他的人都太不同了。

　　有一次，我和爸爸走在馬路上，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問起他永豐叔為什么是這個樣子，然后他告訴了我。在問之前，我猶豫了很久，我不想讓爸爸認為我是那種打聽他人悲慘往事的人，但爸爸顯然沒有這樣認為。

　　多年前，已成為遠久過往的某一天。那時，永豐叔比我還小。他一早就和爸爸媽媽去山上勞作了，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呼喚他，叫他出現然后一起回家。但沒有回應。他們開始尋找，在一處高高的石坎上，他們看到他躺在最下面，許多草叢被壓倒在地，旁邊到處是突出來的石塊。他顯然是從上面摔下去的。

　　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么，沒人知道他的爸媽當時看到的是怎樣的情形。爸爸跟我描述的，也是永豐叔爸媽向關心永豐叔的人講述的。

　　那一次，永豐叔幸運地撿回了命，但不幸的是他摔斷了一條腿。悲慘人生似乎就從此開始。真的悲慘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可以推己及人。如果我斷了一條腿的話，我覺得自己會很難再期待明天的太陽，明天會變得艱難而可怕。

　　就這樣，他帶著這樣的軀體走到了現在。

　　八年前，他結婚了。

　　誰會愿意嫁給一個斷了一條腿的人呢？

　　?我的表叔娘也是個可憐人。她不僅是個啞巴，智力也有些問題。但遠遠看的話，她完全和正常人沒有一點區別。真是造化弄人啊。不過好在那個男孩沒有一點問題。

　　永豐叔結婚沒多久，他的爸媽就相繼離世了。在這之前，他的爸媽都是勞動力，但他們一離開，家里就徹底困難了。永豐叔下力困難，表叔娘又什么也不太懂。就這樣，他們的生活完全得靠國家的資助，這才讓他們走到了現在。

　　我記得中考結束返家后爸爸跟我講的那些話，那時我恨極了他。

　　他說：有太多人的不幸，并不是他們不夠努力，而僅僅是他們不夠幸運……

　　下面的趙婆婆，她似乎也很可憐。

　　去年，我的表叔公去世了，現在那個家只有趙婆婆一個人了。我聽媽媽說，趙婆婆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但我從來沒見過她的兒子，她的女兒我倒是見到過一兩次。她的兒子很早就出遠門去務工了，我當時應該還沒出生。爸爸之前對我說去外面打工是很艱難的，好像我完全不了解一樣，之前我可一直和他們待在一起的。他還補充說，什么工作都是艱難的，生活本就是艱難的。他當時讓我好好讀書，找到自己的目標，然后找準方法去實現它。他問我知道了嗎，我隨意地點點頭，我想自己并不太知道。

　　趙婆婆的兒子似乎從來就沒回來過，就像消失了一樣。他還會回來和他的媽媽見一面嗎？如果他想的話，最好早點回來。不過我聽爸爸說過，趙婆婆的兒子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我當時問為什么，但爸爸也回答不上來。

　　不久前，我和媽媽去村診所，經過趙婆婆家時，看到她躺在了屋外的地上，我們嚇得趕緊上去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她睜開眼睛，好像不知道自己剛剛躺在地上一樣。媽媽一邊跟趙婆婆描述我們看到她時的情形，一邊拍著趙婆婆衣服上的灰塵，我也幫了點忙。

　　知道自己剛剛怎么了后，趙婆婆對我們笑了笑，說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去村診所看一下吧，我們和你一起去。”媽媽說。

　　“我們也要去那里。”我補充道。

　　趙婆婆推辭說沒事，但在我們的強烈建議下，她還是同意了。媽媽和趙婆婆走在前面，他們一邊走一邊聊著，我跟在后面。

　　現在的村診所經過改造后，簡直就像一家小醫院了。

　　經過儀器測量，趙婆婆有些高血壓。醫生開了點降壓藥，然后還叮囑趙婆婆過段時間還要來測一次。趙婆婆推辭說完全不用，但醫生堅持要她過來，最后她點點頭說好。整個過程下來她沒有花一分錢，國家的一個政策讓她不用花一分錢。

　　這個病一定很嚴重吧。幸好趙婆婆屋外的地是土，要是水泥板的話，那可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其實爸爸幫趙婆婆堆垮下來的柴完全是應該的，要是我遇到了，我一定也會這樣的。可即使知道是因為這樣爸爸才遲到，可我還是生氣，好像一切都根本和什么事無關，只是因為我們是父子，只是因為我就想生他的氣。有時想想，簡直莫名其妙。

　　趙婆婆是空巢老人，村里有好幾個老人都是這樣。他們待在家里的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定很孤單吧。他們有孩子，但為了生活，他們必須得離開。我想，有一天我也會離開這里，迫不得已。

　　爸爸做的一切，似乎在告訴他們，他可以成為他們另一種說法的孩子，另一種說法的親人。

　　也是在那天，爸爸跟我表露了他心里的小大同社會。那時，我還不懂什么叫做大同社會。

　　他的小大同想法：村里人安居樂業，互幫互助……

　　我當時問他是因為他是官的原因嗎，而他毫不猶豫說出的回答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