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日子過的如流水,說慢也不慢,說快也不快,平淡間又有些說不出的不舒服。自那次從寺廟回來后,江覓好似突然之間忙了許多,一連幾天見不到人影都是常事。就算偶爾見一面,也是匆匆,話語之間客氣疏離多過熟稔。
已有幾天未見到江覓了?季煙津放下書,皺著眉掐算,只三天而已。為什么像是過了三個月。難道是那天說的話讓他不開心了么?也怪自己,那番話,怎就輕易脫了口。
暗自懊惱,書看不進(jìn),想著去找他,可一個江湖郎中,從哪去找?季煙津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從未了解過這個人。
“你躲著我?”終于在江覓來送藥時將他叫住,季煙津短短幾天,又變成那個不人不鬼的樣子,眼下有濃重的青。
“只是近日去山中采藥罷了,有些藥材不是那么好找?!苯挿飨录緹熃虻氖郑寡鄄蝗タ此?。只拱手道了句還有要事,告辭。
“我的身體已是好不了了,過了生辰宴,你就再見不到我?!焙貌蝗菀兹计鸬纳挠?,又被生生澆滅。季煙津曲手成拳,壓抑著咳嗽的沖動,借手帕試去嘴角血跡。越來越頻繁了,她想,恐怕熬不到中秋。
而那人漸行漸遠(yuǎn)。
季煙津不死心,顫著聲音又問了一遍,幾乎帶了哭腔“你曾說過只要有心……”語至一半,再也壓不住咳,剩下的話語都隨風(fēng)散了。
“心?不過花言巧語便能騙到的東西,要它做甚?”冷言冷語,再不復(fù)往日。
季煙津勉強(qiáng)抬頭,朦朧的眼中只有背影。她再也撐不住,癱倒在地。
9.
季煙津生了一場大病,自十歲時拿到那塊玉開始,就從未生過的病。高熱不退,人迷迷糊糊,就連脖頸間一向冰涼的玉石也燙的嚇人。
夢里夢外,輾轉(zhuǎn)反側(cè),喃喃的竟都是同一個人的名字。
季父看在眼里,氣極,差人去尋,尋遍了整個瑤城也尋不到江覓。這個來歷不明的江湖郎中,好似人間蒸發(fā),再無半點蹤跡。
總歸是自己急病亂投醫(yī),無可奈何,也只能這樣守在床側(cè)?,幊侵械拇蠓蛞驯徽埩吮?,最后那個發(fā)須皆白的老人捻著胡子告訴他,該準(zhǔn)備后事了。
“心死了,軀殼又如何能活?”
那日去寺廟求來的平安福還掛在床頭,平平安安,這單純的祈盼竟也不能實現(xiàn)么。
總歸是自己的女兒,她那些心思,又怎么看不透。江覓來歷不明,可他帶來了季煙津久違的笑顏。本以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她開開心心過完剩下的日子也就罷了。
可誰知,人就這樣突然消失,還帶走了季煙津的魂。
10.
總感覺有人在說什么,呢呢喃喃絮絮叨叨,可凝神去聽卻什么都聽不清。季煙津感到一片混沌,浮浮沉沉,被那些話語攪的頭疼。
“這里有一只白狐!”欣喜的話語穿過層層云霧在耳邊炸響,白霧消散。
茫茫雪地,一個少女背著一大捆柴從山上走下,突然像是踩到了什么彎下腰去,拎起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
狐貍被凍的失去了知覺,任由少女抓著尾巴將它晃來晃去,從狐貍嘴里,竟吐出了一塊玉,饒是少女沒見過世面,也能看出是塊好東西。
狐貍皮也能賣個好價錢,尤其是這樣沒有一絲雜色的??刹恢醯模箤⒑値Щ丶遥ば寞燄B(yǎng)。而玉被轉(zhuǎn)手賣出,成色不錯,價錢夠她們生活很久。
白狐很快恢復(fù)了元氣,沒有因失去玉石與少女沖突,反而一起進(jìn)山中砍柴,或在家等她挑著擔(dān)從市集回來,親密無間。
可好景不長,連年的戰(zhàn)亂使少女本就貧窮的家雪上加霜。她咬咬牙,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親手殺死了白狐,剝下皮,去換了糧食。
那夜的風(fēng)寒冷刺骨。
狐貍的叫聲,聲聲凄厲,聲聲如泣血。
這一幕幕從季煙津眼前閃過,人性的陰暗在此刻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
恍然驚覺,少女眉眼與自己,竟有七八分像。
原來不是夢嗎?
“你可聽過狐貍報恩的故事?”江覓的聲音,透過遙遠(yuǎn)的歲月,在季煙津耳邊回響。
虛假的報恩,這世上,多的總是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