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說的大概就是我現在的狀態了。
自上次出門看望嬤嬤至今已有半月,這半月里我連房門都沒怎么踏出過,更別說府門了。
主要是我現在想出也出不去,我病倒之后,阿兄親自出宮“探病”,得知我衣著單薄的在外閑晃一日,將我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并下令病愈前不得出門。
唉,我知阿兄內疚,不敢在他動氣時反駁一句。我與阿兄同胞而生,他生下來是白白胖胖,我卻瘦瘦小小。他便覺得,是他搶了屬于我的那份營養,這才導致我這般體弱多病。
日子一天天過,我整日悶在屋子里,喝著黑乎乎的湯藥,活像個病入膏肓沒得救的老嫗。
心情不好,病自然也好的慢。
就這么一個普通的風寒,拖了半個月終于痊愈。在太醫告知我這個消息時,我的心情終于明媚起來。
今天,是可以出門的一天。
但我最終,也沒有出門。
因為下雨了!
于是我依舊只能扒著窗沿,望著窗外的芭蕉葉發呆度日。
“女郎,聶尋回來了。”錦心在門外通報道。
“讓他進來吧。”
我沒有回頭,只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直接說吧,不必行禮了。”聽著雨打芭蕉的淅瀝聲,我的聲音也變得懶洋洋的。
“屬下查到滿堂輝自六年前在薊城開張,此后一直做金玉生意,明面上與姜國沒有任何關系。不過屬下發現其掌柜泓裳行蹤詭秘,屬下跟丟幾次才發現她與姜國永安君存在往來。”
“屬下懷疑,滿堂輝是永安君的一支暗線。”
聶尋不會說無把握的話,雖是懷疑,想來也八九不離十了。
我轉過身,點點頭,“做的不錯。”
“可要屬下繼續查探?”
我搖頭,“能讓你跟丟的人不簡單。先撤去探子,以防打草驚蛇。”
“我記得滿堂輝對面的茶樓正在出售,讓竹巳盤下來做生意,順便監看滿堂輝。”
“是。”
瞧著聶尋滴水的黑衣勁裝,我又道,“灶上有姜湯,喝了休息一段時間。”
“最近應當沒什么事。”
聶尋走后,我的目光再次移向窗外的芭蕉葉,被雨沖洗后更顯青綠。一陣風刮過,芭蕉樹搖搖欲墜。
姜昀,你此來目的究竟為何?
陰雨天實在無聊至極,我最終還是決定關窗睡覺。
迷蒙中,我好像回到舅舅偷偷帶著我去姜國王宮那年。
那也是一個雨天,雨下得很大很大。
因我是偷偷跟來的,不能用燕國公主的身份,舅舅便給我安了一個小宮女的身份。雖然我覺得沒什么人會信。
我當時雖然已經六歲,但個頭跟四歲的小孩沒什么差別。但好在沒什么人在意,我便經常穿著宮女的衣服偷偷的溜來溜去。
為了避雨,我就隨便的躲進一個宮殿。左右有舅舅在,姜國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樣。
在那里,我遇到一個很會彈琴的哥哥,還送了我一本琴譜。
第一次有人告訴我。
“不想笑的時候,就不要逼自己笑。”
“難過的時候,就用琴聲表達出來,不要藏在心里。”
“希望你的余生啊,長樂未央。”
被黑暗籠罩的人,哪怕遇到一丁點兒的光芒,都想拼命抓住。
他的琴譜曾伴我度過了最漫長黑暗的一段歲月。
或許他永遠不會知道,曾經對琴藝一竅不通的小丫頭,如今也能變換多套指法,毫不出錯地彈完一整首曲子了。
可是那個溫暖的人卻永遠變了。
醒來時,天色昏黃,雨已經停了。
夢見往事對于現在的我來說,并不是一次很愉快的體驗。
當年我到最后也沒有告訴他我的名字。
那一年,母后初初離世,父王便著急冊封新后,將我和阿兄丟給繼后扶養。與此同時,宮中流言四起,老舅不忍我被流言中傷才帶著我外出散心。
繼后視我與阿兄如眼中釘肉中刺,自然不會好好教養。久而久之,我在四國中就有了一個“三無”公主的稱號——無才、無德、無貌。
我和他終歸沒什么機會再見,便沒有互通姓名。
偶然間發現書案上有一張禮單,是錦心記載的我生病期間收到的禮。
翻開一看,來來回回都是那些人,我正準備合上,忽然看見姜昀的名字,后接“一株千年紫星草”。
這么貴重的禮,我當然要親自登門回禮了,更何況我的瓔珞穗子還在他那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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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敲開了隔壁的門。
招待我的是洳華公主,姜昀不在。
“長公主且等上一等,洳華已經著人去找六弟了。”
我擺手,“不著急,有第一美人洳華公主相陪簡直是人生一大幸事。”
“洳華姐姐不要這么客氣了,直接叫我筠安就行。”
洳華白凈的臉上略帶遲疑,許是覺得于理不合。見我實在堅持才勉強答應。
因著阿兄是燕國的王,我與阿兄同輩,按例便應該與其他三國的國君同輩,那三位國君都是些糟老頭子了。
閑聊了一會兒,我們逐漸熟悉起來,洳華突然道。
“筠安與傳聞之中大有不同。”
我挑眉,饒有興致,“怎么說?”
洳華先是將我端看一番,這才輕起朱唇,“但是相貌一樣便與傳聞大相徑庭。”
我做心碎狀,“洳華姐姐真會說笑,似你這樣的美人還來夸我,莫不是來寒磣我的?”
我本意是開個玩笑,不想洳華卻當了真,急得語無倫次地解釋。
瞧著芙蓉般的美人急得滿臉通紅,我不僅陷入沉思。
沒聽說聞名四國的洳華公主是個傻白甜啊,不都說是高冷的冰山美人嗎?果然,傳言不可盡信。
或許是她演技精湛,故意裝出來迷惑我的?但這未免也太厲害了。
不管怎么看,我都覺得她這副樣子是真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后宮隱秘的腥風血雨中生存下來的。
在我再三保證絕對沒有傷心的情況下,洳華終于恢復原本的模樣,我們成功地處成朋友。
所以在姜昀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我和他的姐姐洳華快樂的交流薊城哪家的脂粉最細膩,哪家的首飾最精美。
當然,基本上是我說她聽。
走的時候,她還對我依依不舍,并要我同意過幾天逛逛脂粉鋪才作罷。
禮部撥給姜昀姐弟二人的院子不算大,但勝在環境清幽。
姜昀陪我走到花園,有一大片地方新翻過,看起來準備種些什么。
大約是見我盯著那片地,他主動解釋,“長姐打算種滿園春和貓臉花。”
我點頭,“洳華姐姐不愧是愛花之人,長明你喜歡什么花兒?”
姜昀勾著的唇角一滯,很快恢復平常,“我不喜歡花,盛放時間太短暫了。”
“也許正因短暫才令人著迷。”
我的手指撫過一朵掛著晶瑩水珠的木芙蓉,“若是時刻擁有,恐怕便沒有人會珍惜了。”
“你說是吧,長明。”
“可能。”
最后我回禮了一份天山雪蓮,又用一塊蓮紋玉佩換回了我的瓔珞穗子。
姜昀把瓔珞穗子遞還給我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這瓔珞穗子是很重要的人送給你的嗎?竟讓你不惜用玉佩來換。”
我接過瓔珞穗子,聞言指尖輕顫,好像過了很久,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能他已經把我忘記了,但只要我還記得,就足矣。”
那一場初見,于他不過是過眼云煙,卻溫暖了我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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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過了一個月。
最近這段時間我經常去找洳華玩,從而迷上繡荷包,但至今只繡出一個勉強可以看的荷包送給了阿兄。結果可想而知,被他好一頓嫌棄,但看在他整日戴在身上,我實在沒必要與他計較。
畢竟那繡工,我都不好意思戴出門去。這么一想,難怪他是哥哥,畢竟臉皮比我還厚。
至于姜昀,我這將近兩個月都沒遇見過他。個中原因,依舊在我。
之前阿兄苦于不知如何安置質子,我隨口提了一句,建個宮學將三位質子關在一起,噢不,聚在一起研討學習,也好揚我大燕國風。
然后經過一番討論,他們通通覺得很合適,可憐的三位質子九只能每天起早貪黑去學堂。
至于洳華為什么躲過一劫,當然是靠萬能的我啦。
阿兄雖然對我百般嫌棄,但對我的寵愛也是有目共睹,這時候沒誰不長眼來觸我霉頭。而且洳華來燕國的目的大家都清楚,宮學掌院自然樂得賣我個面子
但說實在的,我覺得這宮學辦得有模有樣的,不算虧待了幾位質子。
總之,我生活得十分愜意。
進入冬月最近的日子越來越冷,我連門都不怎么想出,洳華知道我的情況后,決定到我的府邸和我作伴,反正兩家隔的近。
我每次看著她,就像是看著我的相反面。
論氣質,她玉軟花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我嬋娟此豸,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一仙一妖。
論女紅,她會多種繡法,而我至今還會把蘭花繡成野草。
論名聲,她享譽四國,常年被各國公子交相作詩稱贊,而我……不提也罷。
不過我非常好奇洳華的性子是如何養得這般單純可愛,這么優秀的人要生在燕國王宮十有八九得被其他公主針對。
我看著毫無所察,認真刺繡的洳華,嘆了口氣,繼續與我手中針線作斗爭。我這資質,在女紅一事上實在是差勁。但這的確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公主,宮中將冬狩用的騎服送來了。現在可要試試?”
我搖頭,放下手中針線,“沒什么好試的,尚衣局做事我放心。”
洳華也停下刺繡的動作,“冬狩?”
“其實就是在山里呆兩天,燕國王室除了已經死了的和即將要死的,其他人都必須去。我每年都逃不掉。”
“話說這樣一來,宮學也要休假才行。”
“洳華你會騎馬射箭嗎?”
她遲疑,“騎馬會一點點,但夫子沒有教過我射箭。筠安會嗎?”
我高興極了,終于有一件我會但她不會的事了。
“小時候我身體還要弱些,舅舅為了讓我體格強健些,便教我騎馬射箭和一些基本的功夫。”
那段時光我過得高興極了,雖然身體很累,心卻是滿滿的。
嗯,突然有些想老舅和舅母了,不知道他們在清河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來封信關心一下他們的寶貝外甥女。
“舅舅?難道是崔大將軍?”
洳華張大了嘴,甚是驚訝。
我的舅舅崔將軍曾經征戰四方,令各國聞風喪膽。雖然四國之間已近十年沒打過仗,但當初休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各國打不過我那用兵如神的老舅。
難不成洳華對我舅舅存在民族仇恨?
如果這樣,這真是個大問題。
我真心想和洳華交朋友,但她要是有民族仇恨我也沒辦法。
我既不能改變身體里流著的一半崔家血,又不能拋棄對我疼如親女的老舅。那這份兩個月建立起來的友誼的小船兒可能就只有翻掉。
出乎意料的是,洳華并未露出痛恨的表情,反倒是有些……欽佩?
看出我的驚訝,洳華作出解釋。
“盡管姜國對崔將軍頗有微詞,但那是兩國的立場不同。更何況,我聽說崔將軍優待戰俘,治軍嚴明,絕不對平民百姓下手,早便欽佩其風采。不知道冬狩是否有緣得見崔將軍?”
“筠安,你千萬別笑話我啊。”
我對此大為震驚,敢情洳華是老舅的小迷妹?
“舅舅辭官后帶著舅母回清河老家了,冬狩你肯定見不到。日后總有機會的。”
“話說回來,你在哪看到我舅舅的英雄事跡?”
“話本上。”
洳華羞澀地泯唇一笑。
“話本上是不是還說舅舅身高八尺,眼若銅鈴,行如颶風,坐如青松?”
“難道筠安也看過?”
不,我沒看過,或者說,我寧愿有一雙從沒看過這話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