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位也收束了迷離的眼光,不自覺地駐了足。
“你是?”宏信先發(fā)問。
“……”對面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反問,“你……又是哪位來著”
“他不是已經(jīng)喝醉了嗎,為什么還要試探我。”宏信深感疑惑。但至少他是肯定沒醉的。
“打住,你肯定想說:‘幾年工夫我都快認不出來你了,澤野宏信!’罷。”
不知為什么眼前這位冥冥中給他一種想跨越時之洪流找回某段輕快歲月的欲望。
但他仿佛想不起來什么是輕快歲月的感覺了。
“我是佐木貞吾啊,那怎么說的……鐘期怎遇……”
“知己難求。”宏信調(diào)動記憶,勉強接上了醉鬼熟人不自覺吐出的字句。
熟人忽的就將雙眼泛起光來,嘴里念叨著什么:“信仰……”
咋跟中了邪一樣呢這人。宏信又不解。
“噫,我想起來了,情懷……對,就是情懷!”
在說什么胡話。宏信愣了一會才發(fā)話:“你頭發(fā)哪來的。”
“假發(fā),跟別人打賭贏來的。”
“……”
“你怎么會在BJ?”
“那個雨村佳奈把我送來的。”
有種直覺又出現(xiàn)了——佐木身上那種莫名其妙的戒備心,在諸多過去與現(xiàn)在的際會中發(fā)酵,這下仿佛真的醒了好些醉意,甚至讓面對的宏信察覺到了佐木的一絲絲悚然。
“!她……她啊,身份就不必多說了,我……不愿意參與歧視,加入對這樣一種身份的延伸定義中,但是……”似乎是受了刺激過后,佐木貞吾和原來判若兩人。
“但你還是對這個名字很敏感?你無法否認。這里面有什么深意嗎?”
“你想更徹底地認識她?你會后悔。話要說到半年前某天下班時間。”
……
一個健康的中年人下班后怎么會在橋欄桿外面。這段橋路少有人來往,比幾十年前更加荒廢,據(jù)記載那時這是情人私會的熱門場所。
佐木貞吾嘗試與這個當時還是同事的中年人交談。
“怎么回事?失戀了嗎。”
“……”
對方并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甚至一副的確根本沒聽到什么都樣子。
“你倒是說句話啊。不會真的賭輸一場就這么難過吧?賭注不就一假發(fā)么。”
“……哈哈……董事長……我果然還是沒法得到你的信任呢。”
對方依舊冷著一張臉自言自語,佐木忽然隱約有一些猜想,繼續(xù)嘗試溝通,盡管那位同事向來都是個得寸進尺的假老實人。
“意思是你……主動接受了臨床試驗然后失敗了,她又不肯為你補償醫(yī)療費?”
“可笑,她能做得出來的事情,哪會這么簡單啊……”對方就好像是剛剛才承認佐木的存在一般。
不出所料,話說到一半,對方又不肯說下去了,佐木有些不耐煩了:“她又怎么你了,不就是一個臨床試驗么?”
“我先把假發(fā)給你。至于她……唔!”對方勉為其難開口,結(jié)果沒說出個所以然又哽住了。佐木察覺到什么地方不太對勁,那個人面色發(fā)白,瞳孔緊縮著顫抖,完全不似患上了一般臨床事故的后遺癥。
在佐木反應過來之前,世界上就又多了一個投河者。河水很洶涌,方便銷毀殘損的意識與證據(jù)。
“都什么跟什么啊……莫名其妙的。”佐木這么說著,回去的路上卻越發(fā)好奇某老總到底干了什么。
……
這是一個比表面上危險很多倍的世界。
“笑死了,早點告訴我不好嗎,佳奈同學,早些讓我明白我們窮盡自身渴望與信仰換來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區(qū)區(qū)一個腦鑷就能左右的事物罷了,這不好嗎……醒醒吧宏信,這種大人物要利用一個人不是甕中捉鱉嗎。”早已被迫接受了某種事實一般,佐木的眼神毫無波瀾。
“真夠狠的,是已經(jīng)開始給人植入自殺程序了吧。但她怎么會把腦鑷這么機密的東西告訴你?而且但凡是個會點把戲的大人物,絕不可能今天送我回來的時候在我面前把要利用我的意圖暴露得那么明顯。”
“我哪知道,她不是一直連她爸沒了這種事情都舍得給我們說嗎。”
“性質(zhì)完全不一樣吧。”
“……開個玩笑,當時確實差點把告訴我的收回去,這假發(fā)的隔絕效果不是很出色但足夠吧。出色的還得是我的演技。”
“……”
“罷了,你也不是必須得相信一個闊別太久的故人。但是……宏信,作別之前,我想再了解一件事。”
“……說吧。”
“你的澤野氏是怎么來的。她說鈴木叔叔是你的父親。”
“我父親不也姓澤野嗎,我隨他姓的。”
“稍等片刻——這是我給佳奈看的照片,當年搬家時從我父親佐木健床頭柜后面的夾縫下找到的,上面那個和小時候的父親站在一起的男孩子很像幾年前的你。佳奈曾向我提到過她認識你父親的事,于是我找她確認了一下,她說:‘噗哈哈,宏信的父親小時候有哪點不像宏信呢?’……”
“看來你我的父親少年時也有交情……”
“但是他們后來絕交了。”
“……我父親從來都是個決絕的人,盡管有時候看似不靠譜。說到底,你忽然提到我的父親是為何?”
“我一直很好奇你倆姓氏的事。對了,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以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為條件,傻子都看得出來肯定不是單純的好奇。”
“先前我看到一個長得很像你和你父親的中年人跟著一群制服人員從那里走出來。”佐木遙指著半個街區(qū)外的小區(qū)出入口。
“?”宏信皺緊眉頭。
“我不懂,可能是去辦一些急事吧。”
“?他現(xiàn)在是無業(yè)游民,而且不常與他人往來。”
“說到底,宏信,我依然認為,我們?nèi)说南嘤鍪潜簧弦惠叺娜齻€人刻意安排的,這么多巧合真的弄得很不真實。”
“……”佐木攤手,宏信不經(jīng)意間瞥到佐木掌機上出現(xiàn)的加急快訊,看了看自己的掌機,嘗試點出同樣的推送提示但并不能找到。
“怪了……”宏信還忙著找快訊,猝不及防地,一輛轎車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撞了過來,佐木即刻無蹤。
宏信的瞳孔一剎就縮緊了。
這一剎遠在他的反應之上。背后隨之有越來越近的說話聲,他本能地拔腿狂奔。
“報告……解決了一個疑似泄露了關鍵信息的人。正在計劃將關鍵人士警急帶回。”
從未想過自己方才會有與死亡那么近的瞬間。方才撞上人行道的轎車陷進了一幢大型建筑,他跑了半個街區(qū),到了公寓外,向公路對面瞟一眼,被撞歪的路燈下停著一副留下血泊的身軀。
“好的。計劃變更,先帶回嫌疑人做進一步處理……”
身后的風聲似乎忽的向別處去了,用父親的認證信息進入小區(qū)門后,他稍事回首,身后赫然立著一位陸戰(zhàn)用機器人。一個激靈,他繼續(xù)飛奔到單元門,那個機器人好像并沒有搭理他。
陸戰(zhàn)用機器人由于其易串控性被停止了對大型基地攻略戰(zhàn)中的使用,但在居民區(qū)這類無法裝置大宗防御性串控設施的區(qū)域仍能出現(xiàn)它們的身影。全球發(fā)達地區(qū)都有,這么多年來,極端思想主導的發(fā)展觀令高科技犯罪決堤,武裝防衛(wèi)也因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只好用嚴苛的刑法來勉強規(guī)范屬于這個時代的高危社會生活。
一切發(fā)生的如此迅速,因為多重原因,他的大腦近乎缺氧。
“……”
進了樓,能少許松口氣了,他想說出什么話來,缺因為暫時紊亂的腦部代謝而失語。幾分鐘,似被夢魘編成的幻象覆據(jù),他不敢卻止不住回想,下場便是無能地踞下身去捂耳,閉眼,亦不只是因為前額擠滿了豆大的汗珠,不敢睜開,仿佛是怕突然浮現(xiàn)一面鏡子映見大口喘不過氣的猙獰面容。
“澤野先生……聽得見嗎?”
他聽見掌機響動便搖腕接通了,來不及回答。
“澤野先生……聽得見嗎?”
……
等他緩過來,對方已經(jīng)在電話里呼喚了好幾聲。
“……啊,嗯……聽得見……什么事?”
“沒什么,只是確認一下您的情況,現(xiàn)在外面局勢很混亂,但會有機關人員保護您一晚的安全。”
電話掛斷了。宏信覺著對面的聲音似曾相識。
他終于進了家門,進了他住過的那個房間,對面的房間收拾的很亂,應該是被他父親住了幾天的樣子。
玻璃窗緊閉著,小區(qū)外沒有槍聲,燈光的閃動仍然宣告著一場對峙的持續(xù),他透過窗簾上的一個小縫靜靜觀察屋外的情況,似乎是兩個強大的勢力正以他為籌碼僵持著,他的冷汗與熱汗在屋內(nèi)幾近凝止的氣氛中分得有些鮮明。
究竟是什么樣的惡意能不顧他老友生命的代價去試圖搶著從他身上謀取利益?
他這才想起方才的快訊。
“哪邊在整些見不得人的吧。”
“全球龍頭科研企業(yè)竟敢做出這種嘗試?”
“近日,各大媒體公布了一項駭人聽聞的事實……昌雄科技意圖將大量氟氯烴投放至臭氧層……這是明確由其競爭者科技間諜提供的氟氯烴濃縮彈(附間諜從總部搜出具有生產(chǎn)批號的藍色濃縮彈的視頻記錄,那個間諜長得和佐木有幾分相像)……據(jù)調(diào)查,已在北極和赤道發(fā)現(xiàn)兩座大型設施,新加坡分部已鉆地至海平面以下100000m深,合約100km,某不知名線路也已在不久前完成鋪設……專家表示,該工程可能系對溫差電的征用……北美地區(qū)出現(xiàn)相關工程負責人,正規(guī)劃紫外避難所一類場地……”
這是一個比表面上瘋狂許多倍的世界。
宏信漸漸回想起不足一小時前的畫面,酒酣之時的佳奈向他提到對溫差電穩(wěn)定自消損的成功研究。
從北極地表到赤道地下,溫差電。海平面。
氟氯烴。臭氧層。避難所。競爭者。
零碎的信息,無奈的嗤笑。
“笑死了,大連淹了還不夠嗎。就算你有能力制冷平衡,人為遙控紫外線災難,就為個惡性競爭,你是準備把人當牲畜趕嗎?
真有你的,佳奈,我原本真的想一直以為你是老實人。有人真就做賊心虛,我不說是誰。在要用的人面前就盡心盡責,在沒用的人臉上就興風作浪。”
繼續(xù)瀏覽,下面接著一則曝幕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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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年人被拘束在審訊椅上,對面坐著一個戴白色鴨舌帽,著白色T恤與偏擺短裙的年輕女子。女子悠哉地翹著二郎腿,從來便算盡天機一般,不屑的直視著中年男子的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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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信下意識攥緊本該早已脫力的拳頭。他怎么可能不認識這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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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承覲先生,你可清楚你們在做什么?”
承覲先生,宏信的父親,仄倚椅上,一聲不吭。
“聽著,不是講人類命運共同體嘛,總有些是得丟掉的,總企圖在緊要關頭鬧出些什么亂子來,鬧呢。再說說那個整出材料性恒超導的家伙……”
承覲先生的表情一度很復雜,隨即又回到了冷著一張臉的樣子,聽佳奈繼續(xù)發(fā)表重要言論。
“……不管你們要對他做什么,先得手的都一定還得是我,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又會怎樣呢?直流穩(wěn)超壓,高空態(tài)迭什么的可是連小孩子都懂的哦,”佳奈一臉輕淡,笑容和著語氣卻稍顯邪魅,“這樣一來,你們這些閑的沒事干的家伙,不還是得把世界拱手給我們這些被嫉恨的所謂貴人支配?”
“你就不怕這段被片面解讀曝成丑聞給那個家伙嗎佳奈小姐。”對面的中年男子終于愿意說一句話了。
“第一,至少在塵埃落定之前,周邊區(qū)域網(wǎng)絡都是協(xié)議切斷的,第二,沒有攝像設備可以在這里被遠程操控,也沒有外人能夠深入,今晚連自己人也出不去,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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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宏信看了不自覺笑出聲來,那汗冷熱夾雜,已經(jīng)流麻痹了,無能發(fā)怒也只會苦了自己罷了,是不是不如裝傻,“等到塵埃落定,就是指被你們玩弄的一般人都放棄反抗了的時刻吧?不管是瞞著我還是不瞞著我,我都還能怎么做呢,你贏了,不愧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你啊。不如把公司總部搬到高山上,然后往南北級丟氫彈得了。”
笑不動了,累了。他環(huán)視很久沒清掃過的房間,對積垢的墻壁打了個噴嚏。
只有半截的呼吸,厚如甲胄的窗塵,繁冗潦雜的思緒。
有似被烏云壓著悶意,咽口氣,深吸、倒抽、忽冷忽熱、盛滿灰埃。
有些禍果,總是在已經(jīng)促成時才被他得知,有些陰謀,如同戰(zhàn)場上永遠神出鬼沒的敵人,比殺意更加無形。他第一次懷疑起自己如愿以償追求的價值是否正確。
一種沙沙的、莫名其妙的負罪感,無意間鋪滿他自言自語間對自身履歷的陳述。
那頭的佐木已經(jīng)被接走了,急救車聲在死寂中間顯得很空,能否救活除了聽天由命還能怎樣。宏信用大拇指搓掉食指劃開灰洞留下的塵,塵粒于灰暗一片散射遠自路燈的微光,彼此沒有言語。
由指尖躺下的汗珠孤身墜到地面,裹滿一層灰,便與灰融為一體。
宏信,一個曾有過中二幻想的可笑之徒,到了這般尷尬的境地才發(fā)現(xiàn),眼前、身前都不過是一個不需要拯救的世界和一些需要拯救的人,軟弱的人為孱弱的世界蒙上一層疲弱的羞恥。無奈拯救諸軟弱者的事業(yè)始終輪不到他去推動,或說他只是大事業(yè)洪流中被進度推著走的一小滴,多滑稽,多無力。
這個可笑之徒也就只好扶著墻到床邊,攤開卷起的床褥,頹躺成一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