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徐文并非有意殿前失儀，對陛下不敬，而是陛下讓那位寺人舍人向他請教，他誤以為陛下是要用寺人舍人考校他的學識，這讓他自覺受辱，所以才會殿前失儀，對陛下不敬。”

　　秦初陽冷聲道：“朕不能考校他？”

　　“陛下要考校他自然可以，但不應用寺人，”楊農道，“徐文雖只是小小的翰林院侍講，從五品，但他在儒學一道，是當世少有的大家。陛下用寺人考校他的學識，對他而言是一種羞辱。天下人若知道此事，也會認為陛下輕慢學士。”

　　“用寺人考校徐文，就是輕慢學士，這是哪來的道理？”

　　“既然陛下認為用寺人考校大儒，是一件正常的事情，陛下又為何要因大儒的拂袖而去，生氣、震怒？”

　　“這是兩回事。”

　　“陛下，這兩件事從表面上看不是一回事，但本質上都是地位高的人，認為地位低的人冒犯了自己。”

　　秦初陽紅唇微張的想要辯駁，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楊農頓了一下，接著說：“陛下，老臣剛才已斥責過徐文，徐文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現在正返回宮里，向陛下請罪。”

　　秦初陽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被楊農說的啞口無言，秦初陽沒了繼續跟楊農交談的興趣。

　　“陛下若覺得徐文學識不精，老臣可給陛下換一位大儒。”

　　“不必了。”

　　秦初陽掛了電話。

　　任平生見秦初陽神情沮喪、憤悶，問：“陛下，楊首輔說了什么？”

　　“朕本想先發制人，呵責楊農，結果反被楊農說了一通，說朕用你考校徐文，徐文自覺受辱、拂袖而去和朕氣徐文對朕不敬，是一個道理。”

　　“陛下無需為楊首輔的狡辯之言生氣。陛下乃是皇帝，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區區翰林院侍講，如何能和陛下相提并論。”

　　任平生說：“莫說陛下讓臣考校徐文，就是讓一個乞丐考校徐文，都是陛下對徐文的恩賜，徐文有何資格沖陛下發火，拂袖而去。”

　　“你這話聽起來很舒服，但孟子曾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秦初陽說：“楊農那樣說，也不無道理。”

　　“只是聽起來有些道理罷了，陛下用臣考校徐文，如何能算是對徐文的羞辱？”

　　“徐文和楊農都這樣認為。”

　　“那也只是他們個人的主觀之念，這如何能成為徐文對陛下不敬的理由？”任平生說，“如果人人都像徐文，僅憑主觀之念，就能對陛下不敬，陛下的威嚴何在？朝堂得變成什么樣子？”

　　“不錯，朕怎么沒想到。”

　　“陛下心胸豁亮，行的陽光大道，自然想不到小人的詭辯之語。”

　　秦初陽看了眼任平生，眉眼間藏著愉悅。她知道任平生是在說好聽話，拍她的馬屁，但這話聽起來就是舒服，令人心情愉悅，一掃她跟楊農談話而生的胸悶之氣。

　　“不說這些了，徐文等會就來了，你打算怎么做？”

　　“繼續跟他辯論，臣這次不會讓他走了。”

　　秦初陽意外的看了眼任平生，她本以為任平生會有新的謀劃，沒想到任平生還是要和徐文辯論。

　　任平生想繼續羞辱徐文？這樣做有何深意？能取得怎樣的效果？

　　秦初陽思來想去，還是認為這樣做除了讓徐文更加憤怒，讓楊農又打電話過來苛責外，沒有別的用處。

　　難道任平生就是想讓楊農再次打電話過來？

　　他到時要怎么做？

　　秦初陽好奇問：“如果徐文又向楊農告狀，楊農再打電話過來，你要怎么做？”

　　“回陛下，等臣辯贏了徐文，楊首輔再打電話過來，要么他親自考校臣的學識，要么是讓另一個大儒來考校臣的學識。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臣都有信心接下。”

　　“你真要和徐文辯論？你不是為了羞辱徐文？”

　　“要羞辱徐文的辦法有很多，臣何以要以此來羞辱徐文，”任平生說，“況且，臣真的不認為臣與徐文辯論，就是羞辱徐文。常言道，學無先后，達者為師。臣雖是寺人，如何不能讀書識字，不能與所謂的大儒辯論？”

　　“朕……不是這個意思，朕就是有點意外，你竟然真的要和徐文辯論，朕還以為你是……你既然有信心能辯贏他，那就辯吧，朕相信你。”

　　說完，秦初陽偷偷地吐了下舌頭，心里汗顏、愧疚。

　　因為她的反應，等于是默認任平生與徐文辯論，是在羞辱徐文。

　　任平生如此忠心待她，她卻在無形中傷害了任平生。

　　秦初陽愧疚之余，想做些什么，補償任平生。

　　“陛下，還打游戲嗎？”

　　“打，誒，我們這把贏了？”

　　“回陛下，剛才那把的對手有點水，臣趁著陛下打電話，一鼓作氣的擊潰了他們。”

　　“厲害。”

　　第三局游戲剛開，一個羽林宿衛走了進來，跟負責通傳的宮女小聲的說了一句。那位宮女立即走到幼白身邊，小聲轉述。

　　幼白隨即對秦初陽說：“稟陛下，翰林院侍講徐文來了。”

　　秦初陽下意識地放下手機，從小接受的教育，讓秦初陽很注意禮儀。在秦初陽看來，就算是作為皇帝，有大臣覲見，自己接著玩游戲是不妥的。

　　不過瞥了眼也停下的任平生，秦初陽想了想，說：“讓他在外等著，等朕玩完這局。”

　　“諾。”

　　任平生不知秦初陽是因為他才這樣做。任平生還以為秦初陽是氣徐文對她不敬，要以此懲治徐文。任平生覺得秦初陽太心善了，讓徐文罰站，算什么懲罰。

　　依他之見，至少打徐文一頓才夠……任平生想了想說：“陛下這樣懲治徐文，徐文恐不僅不會悔改，還會對陛下的怨恨更深。”

　　秦初陽聞此，認為任平生是想借機報復徐文。秦初陽對此不意外，任平生會想要報復徐文，實屬正常。

　　畢竟，徐文覺得任平生考校他，是對他的侮辱，而徐文的反應，對任平生又何嘗不是一種羞辱？

　　“平生想要如何？”

　　“徐文剛才的行為，犯了大不敬之罪，依周律，當廷仗一百。”

　　“這樣……會不會有點不妥，楊農那邊不好交代，”秦初陽說，“換一個吧。”

　　“陛下不用擔心，是徐文不敬在先，陛下懲罰徐文，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楊首輔固然會有不爽，但不會為了這等小事，就大動干戈。”

　　不會大動干戈，那就是會做一些小動作啦……秦初陽想了想，決意答應任平生，就當是她給任平生的補償了。

　　“好，便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