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我沒想到你能說出那種話來。”錢盡年和青子月并沒有直接回酒店,而是找了家面館吃了頓晚飯。
雖然都不是很餓,但不吃也不是那么個事兒。尤其是青子月。
要讓錢盡年在大晚上找個粥鋪那就有點太為難他了,權衡之下他選擇了相對清淡的面館。
青子月把褲腿卷到膝彎處,他整條小腿都是濕的,好在錢盡年穿的是短褲,才免遭一難。
但鞋就沒那么幸運了。
連個人現在都是濕著腳,雨越下越大,吃完面都不一定能趕回去。
“我?”青子月卷著發票單,“為什么?”
錢盡年心想,為什么你心里還不知道嗎。卻還是接著說:“我以為你不會在意這種事,你自己不是也說......”
說什么呢?說勸想死的人繼續活就是在做無用功,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因為她不想死。”青子月知道錢盡年想說什么了。
“死亡是一種自由意志,但人有沒有自由意志還是另一回事。她表面上給人的感覺是很想死并且也真的實施了,可是我卻抓住她了,不是嗎?”青子月抬起眼睛:“我問你,如果她真的想死,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辦法?就算是投海,是不是也可以從橋上栽下去?就算她真的想要一步一步自己走向死亡,那是不是也不會在我們看到她,一直到抓住她,猶豫這么長時間?前兩個假設都不成立的話,她如果真的想死,我是抓不住她的。”
抓不住的,如果真的想死,并且這種意志占主導地位,青子月是肯定抓不住她的。
畢竟青子月并不是專業人士,而且他力氣也不是很大。
“所以她在那個時候,是很希望有人能夠救她的。”錢盡年和服務員說了聲謝謝,把沒有香菜的那一碗往青子月那邊推了推。
“這我就不知道了。”青子月想要去拿辣椒油,被錢盡年眼疾手快摁住了。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攪著這碗清湯寡水的面。
“她在那個時候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覺她想活。”
青子月攥住她的時候,手腕上的傷痕是橫向的,摸起來也沒有很厚的結痂,應該是新的傷口,而且之前并沒有割傷過這個地方。
傷口很規則,大概率是因為壓力太大,情緒崩潰導致的破壞自己的想法。
“我見過真正想死的人。”青子月先喝了口湯,暖了暖身子,他有些猶豫。
“他們的傷口,沒那么規則。”
他說的很平靜,錢盡年心里卻是一動。
他咽了口口水,半天沒說出句話來。
“我見過很多想死的人,我摸過他們的傷口,看過他們的眼睛。不一樣的,她和他們的眼睛,不一樣。”
“那些傷口沒有規則可言,錯亂的,一層疊著一層,新的傷口在舊的疤痕上是很難流出血來的,所以就要找新的地方,劃得越多,空余的地方就越少。他們就越痛苦。”青子月的聲音是錢盡年從未聽過的沉著,卻無端讓錢盡年想起大學時看過的紀錄片中被一把利刃穿透,流著血的,安靜的心臟。
“我一開始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到后來,卻覺得還可以。”青子月說:“我后來聽到過醫生說的話,他說他很怕那種豎著切開的傷口,這種很疼,也可以縫合。但如果這種傷口是出自患者本人,那大概率就說明這個人是真的很難過,很絕望了。”
青子月搖搖頭:“當然,我也不知道這有什么依據,也沒有細查過。人家見多識廣也不一定,不過這確實影響到了我的一些看法,每次看到那些人的胳膊上沒有豎著的傷口時,我都會暗自松一口氣,覺得太好了,他們還可以活下去。”
青子月放下勺子,眼睛卻沒有抬起來。
“我一直以為沒關系。”他說:“所以就沒有做什么。”
“因為我的不作為,我的僥幸心理。她死了。”青子月吸了一口氣:“她在跳下來之前給我打了通電話。”
“如果我再往前走一步,那我也就一起死了。”
青子月很想感嘆一句世事無常,人心不古。但他做不到。
他無法追尋為什么女人在死之前要給他打電話,只能盡可能的不要去做陰謀論。
血肉和脂肪濺了青子月一整身,驚恐之前是一段很長時間的茫然。
他以為沒關系,而他在那時也很忙,就沒有太過關注這件事。
“你是她很重要的人吧。”錢盡年覺得空調有些冷。
“不是。”青子月說:“只是偶爾會見到,她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挑起面,嘗了一口,暖流充斥口腔,好讓他沒那么干澀。
“說遠了,我在抓住那個小女孩的時候,仍然被固有思維引導著。短短的時間里我重新感受了一下她的傷疤,才終于放下心來。”
“要不然她后來也不會和我們說話,不會變得平靜。”青子月說:“她很年輕,太多的美好她都沒來得及感受,這樣死去,實在可惜。”
錢盡年在高中時背作文題材的時候讀過那么一段話。
一個真正想死的人是不會計較人們說什么的,而總把死掛在嘴邊的人大多不是真的想死。
而死......還在渴望愛。
錢盡年腦海中響起海水聲,女孩的哭聲,以及最后那句“一萬年不許變”。
如果他沒有抬頭,如果青子月沒有拽住她,如果她就真的受情緒主導走進深海。
錢盡年光是想想就覺得難過。
兩個人都沒說話,呼嚕呼嚕吃著面,錢盡年不知道怎么了,總覺得食之無味。
所以青子月能夠說出那種話是因為他真的見證過勸導無用嗎?
他說的很多,是什么概念?
那他自己呢?
錢盡年不敢問,這種問題是在太難過,說出來對誰都不好。
他不敢去拿青子月的記憶做籌碼,不敢去深挖他沒有參與的青子月的那十幾年。
他只覺得如鯁在喉,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直到回了酒店,錢盡年都還是心不在焉的狀態。
青子月躺在另一張床上很快就睡著了,錢盡年甚至想要去探一探,他是不是真的還在呼吸。
“為什么要我去摘一顆星星呢?”錢盡年心里反復問著這句話,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了。
陽光刺眼,他醒來的時候看到青子月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床上看手機了。
“醒了?”青子月看了看時間:“早上好。”
“早上好。”錢盡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睡得并不好,亂騰騰地做著夢,醒了又什么都記不住。
洗漱的時候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直打轉,用涼水潑了好幾次臉才好了點。
這幾天的計劃也不是很多,青子月不能吃太多海鮮,這也大大縮減了他們的旅游行程。
錢盡年可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用省時省事來形容一次旅行吧。
一周之后兩個人又去了海南。
“你累不累?哪有觀光車,可以直接去天涯海角那邊。”錢盡年被陽光照得睜不開眼,問道。
“還好吧,這就一公里多,花錢過去有點虧吧。”青子月笑,“生命不息運動不止,走過去吧還是。”
錢盡年很想吐槽什么,但還是跟上去了。
結果倆人走了好久才走到地方,這兒比北方更熱,錢盡年偏偏還最不耐熱。
他倆坐在石頭邊,青子月舉著單反記錄著夕陽。
錢盡年則是像一條死狗一樣,靠在石頭上望著天。
“這和東北不一樣。”青子月忽然說。
“當然不一樣,一個在最南邊一個在最北邊,跨越了整只大公雞呢。”
青子月哈哈笑:“說的也是。這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熱啦,我還是更喜歡東北。”
“那以后你就住在東北,就別走了。”
“我不是已經祝在東北了嗎?”
“對嗷。”錢盡年笑的見牙不見眼:“過幾天咱就回去了,你看今年這么熱,冬天的雪一定大。”
“從哪聽來的?”
“這叫實際經驗。”錢盡年一本正經:“到時候你的情況會比現在好很多,咱就去滑雪,還可以去吉林,看霧凇,看長白山。等你完全好了,就帶著你去重慶,我還是出差的時候才去過一次呢,我們去吃火鍋,吃最正宗的重慶火鍋。”
青子月看著掉進海里的落日,微微的風聲和著錢盡年的聲音一起跑進他的耳朵里,海浪洶涌。
他微微笑著。
“好啊。”
“這么晚了就別收拾了,明天再弄吧。”錢盡年把空調溫度降低了些,讓屋子里沒那么冷。
“還有一些,馬上了。你先睡吧。”
錢盡年在飛機上沒睡著,下午又走了那么多路,確實有些困了。
“那你收拾完早點睡。”
“嗯。”
青子月把窗簾拉好,關上燈。
他以前總聽人說,海風是咸的。
可是他什么味道也沒問出來。
他坐了好久,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
等到錢盡年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次日下午了。
人群唏噓著,錢盡年看著被水跑得發白的青子月,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長久的安靜。
聲音也啞住了。
一直到確認的時候,他都是一種很茫然的狀態。
就這樣,一直到了傍晚。
他領回了青子月那臺小單反。
青子月可能也沒想到吧,最后這臺相機會落到錢盡年的手里。
錢盡年也想不到。
前一天還好好的人,怎么就這樣沒了呢?
他把青子月的錄像看了好多遍,影像里有青子月住院時的樣子,下棋的大爺,后院的貓,哈爾濱的紅腸,大連的海邊,海南的落日。
為什么?
他看起來那么好,為什么?
動機是什么?
那一遍遍的勸導又算什么?
東北大雪,重慶火鍋對于青子月又算什么?
為什么要說好?
在下決定之前,他有沒有過一瞬間的猶豫?
錢盡年抱著他那個小本子,上面掛著的那枚戒指他認識。
翻開本子全是畫上對號的計劃,從很久之前的考試要打610分一直到最后的看大海。
偏偏沒有死亡這個計劃。
明明不在計劃之內,你這樣守規則的人,為什么還要跨越邊界線?
那他呢?錢盡年于他而言,又算是什么呢?
錢盡年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了。
大學時他學過,類固醇的分泌會導致血壓和心率的上升,而處愉悅狀態下的人們卻將其視若無物。然而在傷心之時,類固醇仍然在繼續分泌,身體卻無法繼續維持無視狀態。
所以,錢盡年此刻心中的悶痛是真正的心臟在承受超量的負擔。
明明都已經快要好了,都已經說好了以后要做什么,你明明都答應我了。
青子月,你為什么要說謊?
青子月,你為什么不說話?
青子月,我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