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家的人,誰都不無辜
“我應該要認得嗎?就是敬王世子,我也不曾說上過話,只遠遠見過。”
樊依敏邊說邊扯了扯衣袖,確定袖中藏著的匕首安好,緩步朝他靠近。
匕首上有見血封喉的毒藥,就是這地方說隱蔽也談不上,要是被人瞧見少不得要扯皮,不知上了公堂她說被劉景屏調戲在先憤而出手會不會有人信?她老爹肯定是信的!若她肯擠出幾滴淚來,信的人也許會更多。
不是樊依敏自夸,她生得極為出眾:眉似遠峰,眼若將藏于峰下的落日,面上泛著霞光似嗔似怨,一點朱唇像是奪了春日最嬌艷的顏色。若她多抹些粉,微一咬唇,縱然兇名在外,也有人信她受了極大的委屈,還會有失了心智的男人嚷著要替她撐腰,也不知他的腰挨不挨得住她的一腳。
可惜現在她易了容,得先換了衣服才有說服力,不然頂著這張帶青色胎記的臉誰會來劫色,頂多招來劫財的。劉景屏就是在敬王府再不如意,也不可能出來搶劫一個村婦。
她也不便跟父親公堂相見,剛剛她賣的餅子里的確加了料,是舊時父親處理案件時意外得的藥方,就像記易容藥水的方子,她覺得有趣就記了下來。別人也許辨認不出幾昧藥材混在一起的作用,父親肯定知曉。
“樊小姐真是第一次見世子?為何你專做了他喜好的吃食等著他來買?”
少年的聲音不緊不慢,站在山間與樊依敏保持著距離。
“世子竟是真喜歡那口味,也是巧了,那原是我做來留給自己吃的,我還當這世間只有我的口味特殊呢。”
樊依敏聲音嬌憨無辜,哪怕她現在的模樣跟嬌憨扯不上關系,劉景屏也差點就信了她的說辭。
“所以樊小姐遣人盯著世子行蹤,又特意喬裝,是想驗證世子的口味?”
看來知道的還不少,樊依敏輕哼,戲謔道:“劉四郎,有些事還是不要問得太明白,他日我們要是真成了一家人,豈不尷尬?”
“若樊小姐真有此心,是敬王府的幸運。要不要在下幫樊小姐牽個線?這等好事,在下最愿意出力了。”
“我若要找人牽線,哪里輪得到你?你最好把嘴閉緊了,若壞了我的樂趣,仔細你的皮肉。我的威名,想來你也是聽過的。”
去年早春,樊依敏與好友出游,遇上了幾個喝大了說話不知深淺的公子,最后兩幫人打了起來。
別小看這些個大家閨秀,真動起手來,幾個少年還一定夠她們打的,尤其是與樊依敏玩得好的那些。事后官府出面把事情壓了下來,其他幾位小姐漸漸沒人提起,就打人最狠且不是初犯的樊依敏又添了兇名。
那之后,她被禁足了小半年,外面都說她在家日夜苦練武藝,就為了解禁后尋那打她一拳的公子報仇,嚇得那公子去了外祖家小住,現在都沒敢回京。
劉景屏自也聽說了,一臉懼意地應道,“是,定不敢胡言。”
樊依敏卻不放心,總覺得這小子沒他表現的這般聽話。
果然,劉景屏面上怯懦,再開口所求卻不小。
“對了,如今京中有樁案子很是蹊蹺,在下好奇,不知能不能看一看卷宗?”
樊依敏的父親是刑部尚書,掌管刑獄,官衙中有黎朝各地大案的卷宗。
“什么案子?京中大案若還在審,卷宗當在京兆府衙,我父親那里也沒有。”
“此案事涉京兆府尹陳大人,所有卷宗已經送交刑部,案子也由樊尚書親自審理。”
“呵呵~”
樊依敏眸光微轉,忽地突兀地笑了起來,讓劉景屏有幾分錯愕,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
“樊小姐若是不愿,在下也不勉強,就是世子那里,我少不了要多嘴幾句。”他試探著說。
“呵,”樊依敏緩緩收了笑聲,“你說的是外鄉來的學子與陳大人庶弟爭風吃醋失手將之擊殺一案吧?莫非劉四郎也與那學子一般,是喜好風月之人?”
“事涉無辜女子,故而一問,還請樊小姐相助。”劉景屏作了一揖,竟有幾分癡心種的模樣。
“且看我心情吧。”
樊依敏并沒有應下什么,聽得遠處有腳步聲,沒有再跟劉景屏糾纏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上沒有印記,別人并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誰。
樊依敏拿了放在暗閣里的葫蘆,倒了藥水洗凈了臉上的印記再抹去妝容換了發式,又在一身破舊薄衣外加了件艷色的襖子,乍一看再沒有半點“李大嫂”的樣子,就算還有一二違和之處,對上她冷肅的表情也不敢深究。
想不到竟從劉景屏那里再次聽說了那樁案子,也算是意外收獲!她暗想。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照上輩子的記憶,她會在今年春季與劉景軒相識相戀、定情定親,隔年她成了人人稱羨的敬王世子妃;又過了五年,她的父親因為一樁舊案被查最后被判滿門抄斬,她也被劉景軒下命絞殺,與家人死在了同一天。
雖說成親才五年,兩人已經耗光了所有情份到了相看兩相厭的地步,但她真沒想過他會殺她。
她后悔將自己困在后宅,后悔為情迷了心智也傷了身子,后悔最后一刻還把希望寄托在薄情人身上;若是再活一次,她定不會再重蹈覆轍。
只是終歸是意難平,她不想再與劉景軒有瓜葛,卻又不想他好過,這才易容喬裝想要給他下毒。倒不是要他性命的毒,而是絕嗣藥。
上輩子他害她失了孩子毀了身體,她總得出了這口氣。
就是沒想到會遇到劉景屏,他竟然認得那樁案子的事主秦世嵋。
她也在臨死之前才知道秦世嵋是慶帝遺落在外的皇子,是慶帝除了病殃殃生不出子嗣的太子之外唯二的皇子。
重活一世,是天大的幸運,樊依敏咽下了許多不平,就是對劉景軒也沒想著多對付。要是三月之后沒找到機會下毒,她便不會繼續花心思。
人得學會及時止損,這是她上輩子學會的。
她還學會不要在無謂的事上花時間費心力,要守護那些重要的。
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便是她的家人了。
她與劉景軒成親后成了怨偶,在外面惡名更盛,但每次回娘親,家中父母弟弟卻沒有一個說她不好,還說會想辦法讓她脫離敬王府。
世間也不是沒有和離的女子,只是皇家禮教森嚴,想要和離卻是不能的,除非她離府后立時絞了頭發當姑子去。
她并不想當姑子,也不甘心敗給那些女人——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她哪里是敗給了她們,她其實恨的也不是她們。不過是付出了真心,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心有不甘罷了。
可這不甘又怎么比得上家恨!
樊家,酷吏出身,行事嚴苛不畏強權只忠于圣上,但圣上又是如何回報的?
皇權之爭,為何要用忠臣的血開道?
他是有喪子之痛,可這天下因他而喪的人還少嗎?這會兒倒不提那些大義只提君權了!
所以她想護住樊家,卻從來沒想過救下秦世嵋。
他是真殺了人也好,被人設局也罷,一個沒有背景的皇子被卷入局中本就只有被傾軋的份,樊家沒必要為了他去得罪更多的人。
劉家的人,誰都不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