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滾到草叢里,怕惹事,悄聲給阿容使眼色,自己尋著縫隙先溜為上。
提著箱子行動不便的阿容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友愛了。
黃大隊一邊吩咐部曲往這邊趕過來,一邊親自拉弦搭箭瞄準。
“誰躲在那兒?再不出來,某就直接射殺了!”
阿容躲不掉,只能自覺站出來,非常配合地跟著部曲們來到小亭。
王儀肅穆發寒的神態終于有了松動。
“阿容。”
阿容驚恐,頭垂地更低。
下一刻,王儀看向垂門那邊的圍觀群眾,冷聲下令:“凡今日來攬春園者,罰例一月。”
奴仆傭人頓時轟然而散。
王儀補充道:“逃竄者,再仗二十。”
眾人逃跑的步子頓時僵在原地。
王儀又指著眼前這個將頭所縮成鵪鶉一樣的阿容,特別關照道:“她,罰三月。”
既然王中虎都刻意提點了她‘小有積蓄’,想來罰三月銀錢也是不痛不癢。
‘瀕臨破產’的阿容此刻悔不當初,并熱情問候了王儀他上下十八代。
當日,虎二爺領著虛浮無力的游大爺夜奔回府,因王儀早早睡下,兩人不好打擾,于是站在大廳里嘮嗑。
游大爺淡定道:“都說了不急,你看你,我們先回房補個覺。”
虎二爺拉住他:“再睡就來不及了,你犯了大錯,趕緊補救吧你!”
“不就是換了個人合作嘛,這不新供應皮毛品質和數量都過得去,價錢還更低了,不是好事?”游大爺不懼。
虎二爺搖醒他:“你他奶奶的到底喝了幾斤酒!這是錢能解決的事嗎?!”
“主宅那邊已經知道了,獵驕靡!你在跟他們廝混!”
“啊!”游大爺猛然驚醒,不可置信道:“才知道嗎?你沒告知嗎?”
這口鍋他王西游不背,獵驕靡殘部剛有苗頭,他就老老實實交代了,然后心無旁騖去醉生夢死了。
“我,這,你,我忍!”虎二爺無能錘了幾下空氣,忍下怒氣道:“這話讓我怎么說,獵驕靡,當年差點踏平邊關的鐵騎!朝廷夷平他們部落的十萬尸坑還在邊界上,你怎么不去拜拜!”
想跟獵驕靡做生意的又不是他王中虎,他才是那個被牽連的倒霉蛋。
“唉,一些殘部而已,不成氣候,滄瀾王已經收服他們了。”游大爺穩得很,揮手道:“拿捏。”
說完就大搖大擺踏出廳堂,回屋補覺了。
徒留虎二爺在原地抱頭蹲下,薅了幾把頭發后,深感中年禿頂危機的虎二爺停止了掙扎,開始擺爛。
“唉,就算草原亂了又怎樣,大不了卷鋪蓋回湘州。”
剛嘆氣完,虎二爺又開始糾結了。
“我能回去,歲華又如何回呢?”
士族那邊已經沒有陳夫人的活路了,只有草原,只有岐州,也只有姑臧才能讓她這么活。
一夜好眠的游大爺睡到日上三竿,揉著眼喚侍從給他更衣洗臉時,黃隊長一尊煞神就這么擋在了門口。
黃隊長道:“游大爺,公子請您過去。”
“稍稍等誒誒誒,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黃隊長拽著游大爺后領將人拖下床,又支使了兩個部曲,像扛豬肉般將王西游帶到了大廳。
王儀從卯時起床,梳洗用膳后,便一直在看賬本,他身邊還有幾個賬房還在核對。
此時看到邋里邋遢的王西游,他眼里的厭惡一閃而過。
“游大伯一直托人說,這邊牛羊皮毛成本有所降低,為何我查賬面上的支出不增反漲。”
“您又說,我們的綢緞不及謝氏有名,商人壓價極低,但我派人去查庫房,發現庫房里上等的綢緞絲帛沒了大半,而賬本上卻未記收入。”
王儀擱下手里的賬本,看向終于有了緊張神態的王西游。
“欺瞞宗族,擅作主張,中飽私囊,為性不倫,不孝不悌,這些加起來將你除族也不為過。”
“但這些罪名都不及你與獵驕靡勾結重。”
王西游正準備拿昨晚搪塞王中虎的說辭辯解,王儀一抬手,侍從陳鄉將一封信丟給王西游。
“游大爺仔細看看吧,我們公子在意得豈是草原混亂,而是草原不亂。”
王西游急忙打開,一目十行,看到第一條重磅消息后,神色悲慟:“星樓他居然……”
待看到第二條,他神魂俱驚,再往后看下去,密密麻麻的惶恐涌上心頭。
“大侄子啊,我有罪啊,我糊涂啊……”王西游伏地哭嚎,以求獲得眼前這位年輕人憐憫。
王儀道:“如今局勢未平,還有挽回的地步,游大伯可知曉該如何做?”
王西游推手作揖,拜頭至地:“某愿聽公子差遣。”
王儀便揮手,讓黃隊長拎他下去審問。
關于滄瀾王庭的事情,他這位庸碌不堪的便宜大伯應該是知些許內情。
如今他手頭有用的消息太少,滄瀾四部到底聯合了多少,合作關系又加深到什么地步,都是他亟需掌握的。
黃隊長剛把人拎下去,就有人通報:“尋三爺回來了。”
湘州公子來姑臧的第二天,王府上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
所有人都繃著心神,生怕不小心撞到那位手中。
阿容更甚,她這一兩日都不想見到王儀,更不想見到那個鹿逐安歸。
男人使她破財,尤其是好看的男人。
紫月探頭探腦道:“阿容姐,你真心寬,還有閑心畫畫。”
“心靜自然寧。”
阿容執筆回想昨日的熱鬧場面,那些男寵怎么扭打來著。
哦,先薅頭發,再插鼻孔,最后提腳攻下路。
虎二爺真是堅挺,在那樣的圍堵下都能全身而退。
“唉,寧什么呀,好無聊,都不能出府了。”
紫月耷拉著眼,無聊撥弄著炭盆。
火星子乍現時,她忽而興奮道:“我們烤紅薯吧,我去廚房弄幾個紅薯。”
“別禍害我的炭,它就那么點,烤不熟。”
“哼,我去灶頭那邊烤。”
她放下火鉗,一開門,便看見一位眼熟的嬤嬤。
荷姑道:“阿容姑娘,公子喚你過去。”
阿容微愣,著實沒回想起來自己又做了什么缺德事。
便是做了,也應當與這位公子毫不相干。
“姑姑稍等,我這就隨您來。”
阿容擱好畫筆,簡單收好畫卷,又匆匆洗凈手,這才跟著荷姑往前廳走。
一路上走來,阿容發現大家都規矩了不少,府里沒人再敢交頭接耳。
到了前廳,阿容看見尋三爺,松了一口氣。
應該不是責罰之類的事。
但扭頭發現三爺身邊還有個鹿逐安歸時,她心又開始痛了。
“見過大公子。”阿容恭恭敬敬行禮,態度服帖。
安歸笑著打招呼:“阿容姑娘。”
阿容頷首以示禮貌,接著便是目不斜視,一副我跟你不太熟的冷淡。
這么點小變化,安歸覺察不出來,他心情還不錯。
借到了足夠的防疫藥材,剩下的馬匹都能安穩渡過馬瘟之禍,至于已經染了病的馬,只能想辦法再尋有名的獸醫了。
而這一切好的發展,都是因為他幸運遇見了一個心地善良的阿容。
當然還有個尋三爺。
王儀掃了一眼情緒外露的草原少年,意味不明看向阿容,道:“我聽聞,你前幾日替安歸特勤引過路。”
阿容垂首道:“是有此事。”
“怎會愿意出頭?”
“安歸特勤既入了府,便是客,為客人帶路是阿容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王儀可不信,直白道:“你是長傭,作為繡女跟來岐州,是自由身,與府中奴仆不一樣。”
換句話說,王氏只算一個雇主,阿容沒必站在奴仆的角度替王氏考慮,更別提那時府里和禺知的關系微妙。
阿容實懇道:“那日下了雨,我擔憂二人久尋未果,染上風寒,便想結個善緣。”
“是么?”
王儀目光如炬,令阿容如芒刺背。
“是。”
再問,她就吃齋念佛,普度眾生去了。
王儀收回帶著探尋的目光,淺笑道:“你做得很好,無論是內地的客人,還是草原上的客人,只要有心交好,我們王氏便會一視同仁。”
阿容保持淡然,一心謙虛。
“既如此,那就功過相抵,你的月錢就免罰了。”
阿容感激涕零道:“公子大德。”
許是太過激動,前后反差稍微有些大,讓王儀咂摸出她很缺錢的感覺。
不是小有積蓄嗎?
寬厚豁達,淡泊名利,想到王中虎的評價,王儀不禁好笑。
他聲音溫和道:“我讓人備了鹿肉,準備炙肉,你也留下來吧。”
大冬天的烤鹿肉,什么神仙日子。
阿容想哭,因為她想吃卻不敢吃。
戀愛破產,吃瓜扣工資,今日這烤鹿肉,就算再香,她也是不會沾分毫的。
“阿容是傭人,鹿肉昂貴,實在無福消受,況且我還有繡活要做——”
王儀忽道:“聽聞你和廚房關系不錯?”
“為公子和特勤炙肉是我之榮幸。”
阿容已經不想去思考自己暴露了多少副業。
不務正業也就算了,她有時候還吃里扒外,慫恿陳夫人用王氏的資源和人脈在外面偷偷創業。
當然,陳夫人沒那精力,她自己更懶得動彈,只能含淚看著暴富的機會從自己眼前溜走。
總之,在王儀面前她能做事就不叨叨,爭取給上司一個還可補救的印象。
庭院里,阿容獻出了自己昂貴的佐料,勤勤懇懇刷肉。
另一頭的安歸則勤勤懇懇等她投喂,還非常捧場贊道:“阿容姑娘,你烤的鹿肉,是我吃過最香最鮮美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個牲口,吃慢一點!
阿容笑得很勉強,她烤了整整半個時辰的肉,卻沒有一塊塞到了她嘴里。
好在這小子隨后良心發現,主動上前換人:“我來吧,我也會。”
“沒事,特勤吃得開心,我也開心。”
氣都氣飽了,王儀不說話,她哪敢讓安歸上手。
王儀身子骨不好,少食葷腥,因此很克制地用兩塊嘗鮮,其余便一直吃些清淡的小食。
他一邊琢磨草原異動,一邊不著痕跡打量鹿逐安歸。
像,太像了,簡直與他祖父年輕時的畫像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