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慕難,羨慕的慕,艱難困苦的難。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多少歲了,畢竟我已度過了一段很漫長的歲月。
我記得兒時總有人在背后議論,說我是棺材子。我阿娘是在棺材里生的我,我阿娘死了,可我卻在棺材里活了下來。
我阿耶說我這一生注定會艱難困苦,便喚我阿難。
那過去了的漫長歲月,所經歷過的艱難困苦我已經不大記得了,也不想記得。我只知道自己如今過得很安逸、很舒適。
青州臨沂城外有一座蒙山,蒙山之中有一片常年花繁葉茂的薔薇林。薔薇林中有一座精致的庭院,我便是這庭院的主人。
我穿著柔順的月白色廣袖直裾,仰躺在窗旁鋪了錦墊的紅木貴妃榻上。
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我身上,如今已是春末,時間一長便覺得有些熱。我想把窗戶關上,可又不愿動彈。
這時,一陣幽香撲面而來,我知道是遇之來了。
他是薔薇花妖,很多年以前我從一個道士手中救下了他。
他說他沒有名字,我便給他取名慕遇之。
為何叫遇之?我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反正,那之后我們便相依為命、不離不棄。
我看也不看他,閉上了眼懶洋洋地說:“遇之,把窗戶關一下。”
遇之冷哼了一聲,狠狠踢了我一腳,冷冷地責備道:“慕難,你也不要太懶了。還不快起來,有客人來了。”
我疼得叫喚了一聲,睜開眼來瞪向他。可在聽見“客人”二字時,我像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進了我的腰包。我彈的一下坐了起來,又站起身伸著懶腰說:“這個月終于開張了。”
遇之的墨發用石青色的發帶半束著,他穿著水綠色的廣袖直裾,長身玉立地站在那里,如同超脫塵世的仙人一般。他看著我,臉上又露出了嫌棄的神情。
他總是如此的,我也習慣了。不對,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計較。
我彎下腰,正想從榻旁的茶幾上拿塊綠豆糕吃,遇之卻攔住了我。
他那白皙細長的手指握著我的手腕,他皺著眉頭道:“一盤綠豆糕都快被你吃完了,我看你這個月又圓潤了不少。”他說著又從袖中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來,邊替我擦著嘴角,邊說:“說過多少次不要躺著吃東西,吃完東西要擦嘴。”
剛才聽他說我又圓潤了,我心里便覺得不舒服。我掙開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腰,好像確實又長肉了。但我還是看著他嘴硬道:“這要是放在以前,我這樣圓潤的便是個大美人。”
“你也說了是以前”,他說著將手中的帕子扔給我,又說:“洗干凈后再還我。”
我把那帕子揉成一團,氣惱地看著他走到梳妝柜旁的背影道:“還不都怪你做的東西太好吃,害得我總是忍不住嘴。”
遇之雖然不是人,可他下廚的手藝真的是無人能比。
遇之手中拿著我最喜歡的那把白玉梳,邊走向我,邊說:“你自己管不住自己,倒來怪我。”他到了我的面前,又用命令的口氣說:“轉過去。”
我有些生氣,心里恨不得把他那張臉抓花。可又想著這樣好看的一張臉若是花了豈不可惜,那我平日里也會少了許多的樂趣。
我看著他那俊秀的臉,心里的氣也慢慢消散了,聽話地轉過身去。
遇之是我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不對,他是妖。但他的臉卻并不是我最喜歡的那一類。他的容貌俊秀,可又秀氣太過,少了男子的陽剛多了幾分嫵媚之色。好在他平日里眉目孤傲少有笑容,不然只怕我也會被他那含笑的桃花眼勾了魂去。
遇之解開我發上的瑩白色發帶,輕輕地替我梳著烏黑的長發。
我微微轉頭看向自己那烏黑柔順已至腿彎的頭發,輕聲說:“要不剪短一些吧,打理起來也方便些。”
“別動”,遇之用一根手指把我的頭戳了回去。他將我的頭發握成一束,邊在我背后綁上發帶,邊說:“何時讓你自己打理過?洗發梳發不都是我在做。況且,你也只有這一頭秀發看得過去。”
聽了這話我就不服氣了,我轉過身來叉腰道:“誰說的?我這張臉無論如何也算不得不好看,不然我在閨閣時也收不到羅帕香囊了。”
遇之白皙的手中握著我的一縷烏發,不知為何他望著我笑了起來,眉目之間流露著猜不透的情意。他薄唇輕啟道:“是,你生得好看,剛才我不就贈了你羅帕以表心意。”他說完像是聽到了什么動靜一般,他收了笑朝門外看去,又說:“走吧,人到了。”
而我還沉浸在他剛才的笑容中,想著他為什么那樣對我笑。我又突然想通了,皺眉說:“你剛才是在諷刺我吧?怎么,你不相信?”
遇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眼中的情緒我還是看不透。他拉著我的手腕往外行去,邊走邊說:“我相不相信有什么重要的,現在重要的是接待客人。你不想掙錢了?你知道自己的花費有多大嗎?再這樣坐吃山空,你遲早變成窮人。”
聽了遇之的話,我的精神一下子就振奮起來,心中暗道:“我不要再變窮,絕不要再變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