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紅色的嫁衣大步跑過掛滿紅綢的回廊,發(fā)上的珠翠叮當作響,可我仍清楚地聽到了廝殺呼喊聲。
我停下腳步,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間地獄。那石階之下堆疊的尸體,那宴席之上流淌的鮮血,讓我害怕至極。
一陣風吹來,紅綢飛舞。我一時不知那些紅綢是原本就那樣紅,還是被鮮血染紅的。
最讓我害怕的是那尸山血海中,身穿鎧甲、沾染鮮血、手拿屠刀的男人!
他是王之異。他本出身寒微,是我阿耶舉薦他入軍做了靜邊軍副將。可如今,我阿耶的尸體就在他的腳邊,他手中的屠刀上沾滿了我親人的鮮血。
我看著他身上的鎧甲,突然就明白他從未想過娶我,甚至連婚服都不愿穿上。這一切是他早就謀劃好的!
王之異看向我,他那染血的臉上出現(xiàn)了笑容,他如同地獄修羅、索命的惡鬼一般可怕。
他一步一步靠近我,我害怕得跌坐在石階之上。我淚流滿面、悔恨交加地看著他,而他卻笑看著我說:“你若是穿的綠衣我倒可饒你一命。”
那時,新娘的嫁衣多為綠色,不過也有例外,當豪門貴族嫁給平民寒門時可穿紅衣。
滿腔的憤怒將害怕和恐懼包裹著,我用仇恨的語氣罵道:“畜牲!”
他聽后大笑出聲,但很快臉上便露出了狠辣之色。他朝我冷冷道:“夫人,你也去吧。”說完,他便用那把染血的屠刀劃破了我的喉嚨。
我驚恐地抬手捂住脖頸上的傷口,可鮮紅的血還是從我的指縫中流出,滴落在紅色的嫁衣上。痛苦、恐懼、仇恨在我的血液中沸騰,我不想死,至少讓我殺了面前這個人,為我枉死的親人報仇!
我懇切地祈求著,但卻無力地倒在了石階上。
我一直看著那個畜牲,他留給我最后的印象是他那雙瑞鳳眼中流露出來的冰冷無情。
天佑元年,靜邊軍副將王之異起兵反唐,武周城破,城主府中慕氏一族盡數(shù)被屠!
“慕難,慕難,快醒醒!”
在遇之的呼喚聲中,我從噩夢里驚醒過來。
遇之擁我入懷,輕撫著我的后背安慰道:“阿難,沒事了,沒事了。”
我害怕地摸著自己的脖頸,那光滑細膩的觸感讓我從噩夢中抽離。那里原本是有幾道長長的疤痕的,是遇之用術(shù)法幫我抹去了。
我的頭枕在遇之的臂彎上,在黑暗中感受著他的溫暖,聽著他的心跳,我的心慢慢地安定下來。
我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嘶啞地說:“遇之,我又夢見他了。”
遇之知道我說的是誰,他松開我,用衣袖輕柔地替我擦著額上的冷汗。他那泛著光芒的眼睛看著我,柔聲說:“阿難別怕,他早就死了。”
“是啊,他早死了,就連尸體都被焚燒了。”
這話我既是在對遇之說,也是在安慰自己。
我不明白,分明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多年,為何我還是會夢到那悲慘的情景,那禽獸不如的人?
我忽然又想起虞珵來。我是真的不想再看到那張臉了。我抱緊了遇之的腰身,撒嬌一般地說:“遇之,我們快點離開這里吧。”
遇之一只手摟著我的腰,一只手撫摸著我的頭發(fā),他說:“你那屏風和羅漢床不要了?可還要等幾日才能送來。”
我倒是把這事給忘了,遇之沒有買到一模一樣的屏風和羅漢床,便去重新訂做了。
我在他懷里嘆了口氣說:“那再等幾日吧。”
我聞著遇之身上的幽香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慕難,你曾愛慕過他嗎?”
我睜開眼來,我知道遇之說的是誰,我肯定地回答道:“不曾,我從未愛慕過他。我只見過他幾面,是阿耶很喜歡他。他英武驍勇,是武周城許多女兒家的心上人。我也曾對他有過敬仰,對他心生期待,希望他是疼我愛我的夫君。可終究,他是人面獸心的畜牲,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遇之在我額頭上輕輕地吻了吻,他的唇溫暖又柔軟。他鄭重又溫柔地說:“阿難,你可以對我心生期待,我絕不負你。”
遇之的懷抱讓我覺得安心,可他的話又讓我忍不住動心。我對著他的心口,笑著承諾道:“遇之,我也絕不會負你,不會舍棄你,丟下你一人。”
“我知道”,遇之的語氣透露著欣喜,他抱我抱得更緊了。
我覺得有些熱,忍不住掙扎了一下。
遇之放開我說:“睡吧。”
我輕輕“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很快又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