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人是門很深的學問，她親自管的話自然能管好。

　　假他人之手，效果未必會好。

　　云溪里的老師傅跟雅園現有的繡工無法融合，那會得不償失。

　　任葉正色道：“你對云溪里和禇家繡譜是什么看法？”

　　“沒什么看法。我原先對云溪里有興趣也只是因為那是我媽媽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以后有機會把她帶回江南，讓她長眠云溪里。可我跟禇老夫人和云繪相處后發現我媽媽在云溪里的時光未必幸福，我便猶豫了。”

　　“我意識到我所做的這一切只是源于我對她的愧疚，而不是她真實的感受。她要是對這里有感情，不會在過去的那些年里沒有任何念想。”

　　任葉不自覺地追問，“她一次都沒提過江南和云溪里？”

　　“沒有。要不我也不會在您說的時候才知道她小時候在云溪里生活，我還以為她在傅家大宅長大。”傅冰輕聲道，“我媽媽她很少提及過去的事，我已經算是觀察力很強的人了，在那些年里我沒有看出她不開心。相反，她每天都很快樂。”

　　任葉沉默了。

　　所有人都以為傅雅離開江南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會處處碰壁，會很快回來。

　　她不但沒有碰壁，反而過得很好，把她的女兒教育得很好。

　　任葉：“也許是你的存在讓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我希望您的推測是正確的。”傅冰看著不遠處的云溪里。

　　夜幕下，那里的燈光照淡了它天空上的黑暗。

　　“您認為我該帶我媽媽回來嗎？”

　　任葉靜默許久，才開口道：“我認為她更想陪著你。如果你愿意在江南定居，她一定愿意回來。如果你將來要回江城，她也更希望在江城陪你。”

　　任葉把選擇權還給傅冰。

　　傅雅已經沒了，其實回不回江南只是生者的執念。

　　作為女兒，傅冰做的已經夠多了。

　　傅冰輕聲道：“隨著我負責的事情越來越多，問我問題的人也越來越多，我反而更希望有人在交流中直接給我一個答案。”

　　任葉笑道：“在工作上我能給你直接的答案和支持，在有關你母親的事我更想你給我答案。”

　　傅冰心下了然，“我會好好考慮清楚的。”

　　“嗯。”

　　傅冰看著任葉依舊俊朗的五官與卓絕的氣度，說道：“您為什么不接受張縵？”

　　任葉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笑道：“我看起來再年輕，也是五十出頭的老頭兒。張縵三十歲，人生才算真正開始，她有適合她的同齡人伴侶，不該是我。”

　　“這世上老夫少妻這么多，您不愿意？”

　　“單身這么多年，我早已習慣了單身的舒適感。我享受我現在的生活，有錢有閑有侄子可以養老，將來你也能照顧我的老年生活。我沒有必須找一個伴兒的需求。另外，兩人年紀相差太大，終究不是個事兒，有很多事要遷就。張縵年紀小，她的社會經驗沒我豐富。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只會變成我培養出來很符合我審美和需求的人，而不是她本人。”

　　“坦白說，我沒有要改造別人的癖好。我欣賞現在的她，不愿意讓她按照我的需求改變。”

　　傅冰聽他這么說后，知道張縵徹底沒戲了。

　　任叔叔對她有愛護、有憐憫，唯獨沒有男女之愛。

　　任葉見她一臉若有所思，“你別管我的感情生活，你想想你自己的。你和秦謹寒的事已經結束了，你身邊優質的男人這么多，有合心意的沒有？”

　　傅冰立刻搖頭，“我暫時不想談感情。”

　　“是不愿意馬上談還是心里還有秦謹寒？”任葉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

　　烏時本來想給兩人送水，聽到這個問題時悄無聲息地收回要推門的手，安靜地等待傅冰的答案。

　　傅冰失笑道：“一定要問得這么具體嗎？”

　　“我是不希望你沉溺過去，像我一樣錯過了步入充滿煙火氣的人生的機會。”

　　“您后悔您當年的選擇？”

　　“談不上后悔，我一個人的生活過久了，偶爾也會想當年要是挑個順眼的姑娘結婚，生兩三個孩子，日子過得應該也挺不錯的。可年輕那會兒就是誰都不行，一個人過久了，就不愿意再勉強自己接受別人。隨著我的事業越做越大，所有人都認為我是為了你母親才終生不娶。其實成年人哪有為了誰終生不娶不嫁的說法，只是心里有執念或是不愿意打破原有的生活罷了。”

　　傅冰點點頭，“您的理由很真實。”

　　“所以，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你前一段戀情太刻骨銘心，還眾人皆知。再談新的感情會無形中要求很高，你自己得做好心態上的調整。”

　　傅冰突然很想知道任葉如何看待秦謹寒，“任叔叔，您怎么看秦謹寒這個人？”

　　“談他這個人還是談他在與你的故事里的表現？”

　　“我都想聽。”

　　“秦謹寒我接觸過幾次，太聰明了，聰明到不像個人，反而像妖精。他的氣場也不像個年輕人，整個人有很多層，琢磨不透。”任葉認真地想了想用詞，“他像有無數張面具，你不知道他下一張面具是什么。無論作為對手還是對象，我都認為他不是一個好的選擇。跟他在一起太累了，隨時要猜。”

　　任葉本來還想再說更犀利的評價，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

　　犀利的話只會傷害傅冰。

　　烏時靜靜地聽著，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過了半晌，傅冰才開口道：“您的評價跟我對他的第一感受一樣，但有時候又感覺他把心都掏給我了，有時候又覺得他深不可測。我在這段關系里，享受過愛情的所有樣子，美好的、殘忍的，很過癮，也很絕望。最讓我絕望的是，直到他死了，我都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我，哪怕他親口告訴我，我也未必會相信。”

　　傅冰眼睛里藏著隱痛，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自嘲道：“談一場戀愛談成我這樣也是夠了。”

　　任葉偏頭看她，“身為男人，我可以代秦謹寒給你答案。他愛你，而且是只愛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