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潑臟水
顧余年手里捏著唯一的一塊錢,帶著顧翠華一起去鄉上的衛生所。
原本顧翠華是不想去的。小時候干活兒割豬草,手上多的是傷。這會兒也就被碎碗割破了手掌。
顧余年執意拉著顧翠華一同去鄉上,說是自己不認識路。
今兒正好趕場,一路上行人絡繹不絕。等到了鄉上,顧余年才真正見識到什么叫人山人海。
母女倆雖然穿得干凈,但破破爛爛的,在人群中純屬異類,甚至偶爾還有不屑的眼光落在他們身上。
顧余年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護著自己的手,催促著顧翠華趕緊去衛生所。
顧翠華心里愧疚得不行。
她也就小時候來過鄉上趕場,從來都沒在意過別人身上穿的,和自己身上穿的差別。
現在卻看著周圍的人穿著整潔干凈,年輕的顧姑娘們,穿著的確良襯衫,偶爾還有時髦愛美的在領口上打著碩大的蝴蝶結。
真好看。
但余年長了這么大,都從來沒去鄉上看過。
從小到大都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裳。
全都是顧曉瑜穿了的,給了顧小芬穿。顧小芬穿壞了,才輪到顧余年。
顧小芬經常故意不給顧余年衣裳,寧可把穿不了的衣裳剪爛了做抹布。
顧翠華看著顧余年身上的衣裳,都是好幾年前的。
這些年顧余年長高了不少,袖子原本短了一大截,顧翠華偷偷摸摸撿了一些碎布料拼接在袖口和褲腿上,一年又一年的,花花綠綠,這才讓顧余年穿得合身。
甚至,顧翠華竟然覺得在人群中不倫不類,丟臉得臉頰都忍不住發燙。
甚至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顧余年則是完全不在意異樣的眼光,拉著顧翠華,護著自己的手臂,鏗鏘有力的每一步都平穩的踩在地上。
到了衛生所,人也多得不得了。哪怕二十一世紀一線城市的醫院,人也多得不行。但這里更加嘈雜,雜亂。
好不容易輪到顧余年。
醫生拆開顧余年的手檢查了一番。
冷眼看著顧余年旁邊站著的顧翠華,更加冷淡的說道:“骨頭沒有接好,再晚兩天骨頭開始生長,這條手臂就廢了。”
顧余年看著自己腫脹了一倍的手臂,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還好自己執意來鄉上看自己的手。
醫生在紙上寫了診斷結果,以及費用,熟練的撕下來給顧余年。
“拿去到外面繳費,繳完后把蓋了章的單子拿過來。”
顧余年掃了一眼單子上的費用,看到麻藥那一欄竟然足足要花九毛錢。
“醫生阿姨,麻藥能劃掉嗎?”
雖然不上麻藥很疼,但她和顧翠華二人迫不得已寄居在磨坊,這些錢得節省些用。
等會兒還得買些口糧。
醫生的態度并沒有多好,粗暴的用筆把麻藥劃掉,最后把結算費用改成三毛一分,顧余年這才拿上了費用單。
等顧余年交完費,重新回到醫生這里治療手臂的時候,痛得冷汗涔涔,卻始終咬著牙沒叫出來。
醫生冷言冷語,“這么小的小姑娘,骨折了也不見盡快帶人來醫治。”
“都到了醫院,就缺那么點錢上麻藥嗎?”
一邊說著,還不忘犀利的看了一眼顧翠華。
醫生的口氣雖然不是很好,但能說這樣話的人,不見得是什么壞人。
顧翠華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顧余年疼得但凡只要一開口,就怕自己真的叫嚷出來。
她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水,臉上卻揚起笑,說道:“醫生阿姨,我媽對我可好了。你別這樣看我媽,她膽子有些小。”
顧余年嘴巴甜得不行,要不是聲音有些發抖,都看不出來這會兒顧余年會疼得死去活來。
醫生頓時就心軟得不行,看著顧余年脖子上竟然還有劃上,就順便給涂了點藥水。
顧余年順便讓醫生幫忙給顧翠華的手掌也涂點藥水,也算是節省了幾分錢。
“還有啊,阿姨,我和我媽是真的窮。”
“來衛生所診治的錢,都是好不容易借的。”
“行了行了,你先別說話。”醫生也就是瞧著這姑娘不容易,再看看旁邊那個做媽的拘謹瑟縮的樣兒,就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沒想到這姑娘竟然還忍著劇痛開口維護親媽。
至于旁邊神色慌張的婦女,就真沒眼看,除了慌張,真干不了什么事兒。
等顧余年的手臂重新固定好,又綁了石膏,又跟醫生道謝后,才不急不慢的出來。
顧余年的心情很好,手臂的大事總算解決,只需要下個月再來復查一次。她手里還捏著六毛九分錢。
“媽,咱們等會兒去買些米回去吃。”
母女倆急著來鄉上,磨坊里沒有吃的東西。
現在顧余年已經餓得前胸貼后背。
昨晚吃的那饅頭,沒一點油水,這會兒是真的餓。
顧翠華見顧余年心情好,這才露出一個瑟縮的笑。
她們卻沒注意到,擁擠的衛生所里,還有顧長春、顧小芬兩個人。
顧小芬今天自告奮勇來接顧長春出院,她一直沒覺得大堂哥能受什么重傷還非得在醫院里住一晚。
反正奶奶心疼大堂哥,早上還千叮嚀萬囑咐的給了她兩毛錢,說給大堂哥買早飯吃,一定要臊子面給大堂哥打打牙祭。
哎喲,那可是兩毛錢哎。
反正大堂哥不知道奶奶給了她多少錢,在來醫院之前,她就給自己買了一個三分錢的肉包子。
原本今天一切都好得不行,沒想到竟然在衛生所里碰到了顧余年和顧翠華。
甚至顧余年的手臂上,還換了新的紗布。
顧余年怎么有錢來看病。
她不分青紅皂白,直接穿過人群走到顧余年的身后,猛烈的把顧余年推了一把。
要不是有旁邊的人稍稍拂了一把顧余年,她這么猝不及防的摔下去,手肯定得再廢一次。
顧余年轉頭就看到顧小芬兇神惡煞的質問。
“顧余年,你哪里來的錢。”
“你說,是不是從咱們家走的時候,從咱們家偷的錢。”
顧小芬的聲音洪亮。
顧余年擰著眉,“顧小芬,你發什么瘋。”
“我發瘋?你竟然還說我發瘋。你從我家偷了錢,竟然還說我發瘋。”
顧小芬伸手拉扯著顧余年的手臂,“走,跟我去派出所。就不信在警察跟前,你還敢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