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小城沒有機場,徐子陽是乘私人飛機到了省城又換直升機來的。
螺旋槳的轟鳴聲中,徐子陽由旁人攙扶著跳下直升機,然后徑直朝我和杜宇走過來,臉上掛著微笑,真正的微笑。
“走吧,先去嘗嘗火爆肥腸,好久沒吃生爆的肥腸了。”徐子陽自來熟地拍了拍我和杜宇的肩膀。我和杜宇被徐子陽的舉動弄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愣在當場。
“走啊,還愣著干什么?就去西門口那家蒼蠅館子吃。”徐子陽催促道。
我坐進杜宇開來的警車里,沒有關門,徐子陽也低頭坐進來,和我緊挨在一起。
杜宇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直到我催促,他才坐進駕駛位里。
“去哪?”杜宇通過后視鏡看著我問。
“去他說的地方。”
在衛生環境實在不敢恭維的蒼蠅館子里看著徐子陽狼吞虎咽完畢后,我們又驅車來到后西街的小酒館。
徐子陽輕車熟路走進小酒館,徑直走到對著門口的落地窗前的位置坐下。我和杜宇每次來這家酒館都會坐在這個位置。
“一打純生,一杯鮮榨橙汁,一碟麻辣蘿卜干給他倆下酒。”徐子陽對服務員說,看樣子就像這里的老顧客。
在等待上酒的時間里,我們三人默契地保持著沉默。我和杜宇滿腦子的疑問不知如何開口,徐子陽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看看我,又看看杜宇,并不急著說話。
老舊的實木桌子擺上啤酒和橙汁后,杜宇忍不住最先開口:“說吧,你到這里來究竟是為了什么?”
“沒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們倆。”徐子陽拿起橙汁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回答。
“還是我先說吧。”我搶在杜宇接話之前說:“何婷婷的遺書是你用展廳里的機械戰警偽造的吧?”
徐子陽微笑著點頭,右手習慣性的向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鏡框。
“阿雅,別裝了,我知道是你。你右手扶眼鏡時,總是習慣將小拇指翹起來,何婷婷做這個動作我還能理解,但徐子陽也做這個動作,我就知道是你了。”我盯著徐子陽的雙眼說。
杜宇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剛點燃的香煙掉在桌面上,他趕緊撿起來按滅在煙灰缸里。
“我沒在裝,從在草坪上看到你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故意瞞著你。”徐子陽看了一眼愣在旁邊的杜宇,轉過頭來對我說。
“我第一次到徐子陽家那次?”我問。
“對。”
“可是你也一直沒打算告訴我真相。”我說。
徐子陽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眼里閃著淚花看著我,說:“既然你已經猜到真相,我相信你也一定知道我這樣做的原因。”
“是啊,不把這件事做完,你不會甘心。”我說。
徐子陽低頭開始抽泣。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么?”杜宇終于不再沉默,質問的音量蓋過了小酒館里的輕音樂。
“阿雅就在我們面前,在這副軀殼里。”我指著徐子陽對杜宇說。
杜宇看向徐子陽,后者抬起頭來,剛擦干凈的臉頰上一顆淚水不經意間滑出眼眶,哽咽的聲音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來,只是狠狠點頭。
“能解釋下嗎?”杜宇轉頭問我。
“還是我來解釋吧。”曾翔從小酒館逼窄的門口走進來,陰暗環境中看不清臉部,我是從他的聲音和肢體動作認出來的。
曾翔坐下來,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香煙點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然后才不緊不慢地說:“那個什么無線腦電波安全帽……”
“是無線腦電波交互裝置。”我更正道。
曾翔沒在意我插嘴,接著說:“對,就是那個頭盔,可以侵入別人大腦抹殺意識,再將自己的意識復制進去。就像你在手機里刪除文件,復制文件一樣。”
“還是我來說吧。”徐子陽低頭擦掉臉上的淚痕,抬起頭來接過曾翔的話說道:“一開始我只是發現無線腦電波交互裝置會對人類意識產生影響。但這種影響程度到底有多大我并不清楚。直到何婷婷想要利用這個……就算是安全漏洞吧……殺死我的時候,我才第一次察覺我造出的東西有多么可怕。”
“何婷婷為什么要殺你?”我問。
徐子陽說:“在我意識到無線腦電波交互裝置能對人類意識產生嚴重傷害后,我停止了配合未來科技將這項技術推向市場的工作,我將情況告訴了何婷婷。但是當時國內外有好幾家同樣研究腦機接口替代方案的科技巨頭宣布他們的研究取得巨大突破,何婷婷等不及了,她希望搶在所有人前面將我們的產品投入市場,盡管它可能會成為犯罪工具。”
徐子陽露出痛苦的表情,喝了口橙汁,接著說:“那段時間為了盡快制定方案堵住這個安全漏洞,幾乎每天下班后我都會把實驗室制造的樣機帶回家加班測試。有一天,何婷婷趁我連接樣機進行測試時,用放在實驗室的備機攻擊我的意識,當時我正好在測試反意識入侵程序。這場意識爭斗的結果是我成功摧毀了她的意識,但我的大腦也在這個過程中遭受重創,無法繼續承載意識,于是我匆忙吞下一些安眠藥偽裝成自殺,在意識飄散前的最后一刻,將意識復制到了何婷婷的大腦里。在成功占據何婷婷的軀體后,我又偷偷回到自己的公寓,偽造了自殺現場。”
杜宇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則繼續問面前這具裝著阿雅意識的軀殼:“后來呢,你又怎么用自己的意識覆蓋了徐子陽的大腦?”
“在我的意識轉移到何婷婷大腦后不久便開始出現記憶力衰退,思維混亂,甚至出現幻聽、幻象的癥狀。于是我對何婷婷的大腦做了全面檢查,發現它正在快速萎縮,最多還有一個月,何婷婷的大腦將迅速走完緩慢衰老之路。正在我一籌莫展之際,一天夜里,徐子陽在家突然向我發難,他質問我為什么要拖延將無線腦電波交互裝置推向市場的計劃。他聯合了公司里一批元老準備架空我的權力,然后由他主導將這項劃時代的技術推向全人類。我騙他技術上還有一些瑕疵沒有解決,讓他戴上樣機親自測試,就這樣,我的意識又轉移到了徐子陽的大腦里。”
“這下公司里再也沒人能對你的權力造成威脅,你可以放下心來慢慢研究防止無線腦電波交互技術被人用于犯罪的解決方案了。”我說。
“啪啪啪……”曾翔對著我鼓起掌來:“想不到你早就猜到了,但你卻只告訴我一半!”
是啊,我當時只告訴曾翔阿雅和何婷婷的死亡可能是徐子陽利用無線腦電波交互裝置搞的鬼,但我沒有將更進一步的猜測向他坦白。如果真是那樣,阿雅就沒有時間阻止這項技術在解決安全問題之前投向市場了。
“不過,你也許做的對。”曾翔說,露出比哭還難看的微笑,這個男人,確實不會笑吧。
“你說你還有一個月……”我看著徐子陽的臉,問阿雅:“是因為徐子陽的大腦也受到了和何婷婷同樣的傷害?”
阿雅操控著徐子陽的軀體點點頭。
“你們現在可以好好告個別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曾翔站起來拉住杜宇的手,說:“小子,你喜歡當電燈泡嗎?”
杜宇識趣的和曾翔一起走出去。
我走到徐子陽的身體旁邊,與阿雅臉貼著臉緊緊擁抱在一起,我感覺到有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不知道是誰的。
我輕輕對阿雅說:“你是專程來向我告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