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忌日
離開松山村后,雖說目的地都是去往京城,但宋相宜和李鐵柱在趕路途中的體驗卻不盡相同。
他們一個是埋頭趕路,顧不上其他。
另一個則是煩,整日都很煩。
埋頭趕路的是李鐵柱,煩的人是宋相宜。
從早到晚跟錢媽媽和春桃坐在一輛馬車里,路途漫長,雙方又各有保留,能聊起來的話題實在不多。
閑聊的話說完以后,伴著車轍聲,她們三人要不就是一起大眼瞪小眼,要不就是宋相宜聽著兩人把不要錢的好話,一股腦拿來往陳瑾軒和紀氏身上堆。
這些話若是擱在前世她不知道他們為人的時候,或許她還能有興趣聽一聽,甚至跟著附和幾句。
可現在這些話聽多了,她只覺得惡心。
偏這份惡心還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在臉上掛上得體的笑以做掩飾。
一整天下來,宋相宜的臉都要笑僵了。
“宋姑娘今日瞧著興致不是很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新的一天開始,宋相宜一上車就倚在車廂上,神情懨懨的,看著不是很有精神。
錢媽媽注意到了之后,便問了一句。
“謝錢媽媽關心,我沒事的。”宋相宜側頭看了錢媽媽一眼,臉上表情淡淡的,看著與往常大方得體的態度有些不同。
“馬車坐久了確實累,這些天一直在趕路是我疏忽了,姑娘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說,時間來得及,路上適當歇歇也是可以的。”
錢媽媽只以為她是坐車坐累了,體貼的叫車夫停了車,看了春桃一眼,示意她扶宋相宜下去轉轉。
“趕了這么久的路也該累了,姑娘,我們下去走走吧,權當散心了。”
“也好,不過我想自己去走走,可以嗎?”
宋相宜本來就憋悶,覺得有一口氣堵在胸膛出不來,現在車都停了,便也沒再和二人客套。
她這會兒確實是想下去轉轉,但卻不想春桃跟著。
春桃沒答,她有些為難,眼神開始瞟向錢媽媽。
“姑娘,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自己下車不安全,還是有個人作伴為好。”錢媽媽替女兒解圍。
“也罷。”宋相宜臉上沒什么表情,“春桃姑娘想來,一起便是。”
說著就率先下了車。
這一路上宋相宜對她們的安排都很配合,平常說話也算得體,錢媽媽本以為她是個好拿捏的,沒想到今日被她冷不丁一甩臉色,倒真有一瞬讓她唬住了。
這窮鄉僻壤長起來的小丫頭,竟也有幾分氣勢在身上。
錢媽媽先是吃驚,等回過神來又冷笑一聲,看向春桃,“愣著干什么,還不跟上去。”
“可是……”春桃有些猶豫。
但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錢媽媽打斷,“可是什么,一個鄉下來的窮丫頭就能嚇住你?你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想起出來之前,錢媽媽交待過的話,春桃打起精神來,“我知道了。”
說完也不等錢媽媽再催,也下車朝宋相宜的方向走了過去。
來到宋相宜身邊,春桃先是試探性的在她旁邊坐下,見她沒什么反應,又過了一會兒,才小心問道:“姑娘今日心情不好?”
宋相宜轉頭看她一眼,點點頭,又將視線轉了回去。
春桃不軟不硬的碰了個釘子,眼中一抹暗光劃過,帶著濃重的不甘與嫉恨,卻又很快藏好。
她柔聲寬慰宋相宜,“姑娘懂醫術,自然也知道,心思郁結于自身無益。您若心里難受,可以撿些能說的與我傾訴一部分便是我愚笨不能幫忙開解,只要說出來,心里總歸能輕松些。”
瞧瞧,多善解人意的姑娘。
宋相宜沒說話,靜靜看了春桃一會,直看到春桃險些以為自己的那些心思都被她看透了,神色都開始不自然了,才驀的笑了,
“春桃姑娘果然體貼細致,做個普通丫鬟真是可惜了,要是哪一日陳夫人慧眼識珠,讓你給陳公子做了姨娘才不算埋沒了姑娘。”
春桃被她的話嚇得臉色一白,若說剛才她只是神色有些不自然,那這會便可以說是慌亂了,“姑娘說笑了,公子天人之姿,豈是我這樣的庸脂俗粉能配得上的,奴婢萬萬不敢肖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姑娘整日在我面前夸陳公子如何如何出眾,我還以為是姑娘心悅于他,將少女心事與我分享,搞了半天,原來是我誤會了呀。”
宋相宜似笑非笑,“是我莽撞了,還請春桃姑娘見諒。”
不知為什么,春桃總有一種宋相宜真的已經把自己看透了的錯覺,短短幾句話就讓她心里發寒。
多說多錯,她拿不準宋相宜是開玩笑還是點到為止沒真的把話說破,只能連說不敢,悻悻回了馬車。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宋相宜眼中閃過一抹復雜情緒,原來心比天高的春桃姑娘,膽子也沒那么大呀。
耳邊終于清凈了。
宋相宜捋捋衣角,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長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重生回來的時間不長,但如果按上輩子被陳瑾軒害死那天來算的話,其實今天應該是她的忌日。
她前世的死,如果陳瑾軒是主謀,那錢媽媽跟春桃兩個,就是不折不扣幫兇和從犯。
本就是僥幸得以重活一世的一抹游魂,復仇是她全部的執念。
如果在今天這樣的日子,她還要聽著兩個仇人對她最大的仇人大肆吹捧,那便是她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了。
日頭高懸,早間的清涼散去,熱意開始蔓延。
宋相宜閉眼靜靜感受了一會心臟在胸腔中的跳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才回頭看向停在身后的馬車,大踏步走了過去。
車上春桃顯然已經把剛剛的事和錢媽媽說了,所以兩個人都很識趣的沒再煩她。
尤其是錢媽媽,她這會兒再看宋相宜,眼神就已經和剛出發時有了不同,少了些輕視,多了些謹慎探究。
她甚至還有些后悔讓府兵那么早就把那封信送了回去。
錢媽媽不得不承認,自己對眼前這個小姑娘的第一眼似乎看走了眼。
她看似無害,卻不像是什么軟柿子。
因為有了顧忌,錢媽媽往后再和宋相宜說話時就謹慎了許多。
宋相宜即使看出來了也沒有點破,反正她們知道閉嘴,她也樂得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