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墨玦每周一次的組會時間。

　　他剛從外地出差歸來，西裝還未來得及換下，便直接趕來科研室。剪裁合身的黑色西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領口微敞，隱隱透著幾分清冷與凌厲。

　　他沒有坐到前排導師的位置，而是倚在后排的墻邊，一條腿微曲，姿態(tài)隨意，卻自帶威壓。

　　他向來尊重學生，學生匯報時從不輕易打斷，也極少催促，但哪怕他不發(fā)一言，底下的人也不敢有半分敷衍。

　　由于他們所在的課題組實行碩博混編，人數(shù)眾多、研究方向復雜，組會常常一開就是大半天，有時甚至要持續(xù)到傍晚才結束。空氣中充斥著PPT翻頁的聲音與筆記本敲擊聲，氣氛緊張而專注。

　　他最看重的兩個博士已經(jīng)提前完成學業(yè)，并順利申請了提前畢業(yè)。在墨玦的推薦下，一人計劃回國發(fā)展，另一人則選擇留在學校，繼續(xù)跟隨他從事科研工作。

　　最近，墨玦剛給另一位學生更換了課題。新課題屬于尚未有人涉足的前沿方向，雖有挑戰(zhàn)性，但只要踏實鉆研，兩年內(nèi)發(fā)表幾篇高質量論文并非難事。墨玦能力出眾，他帶領的課題組發(fā)表論文效率極高。自他開始指導學生以來，從未出現(xiàn)過有人延期畢業(yè)的情況。

　　然而輪到這名學生匯報時，內(nèi)容卻讓他極為不滿。整場匯報仍然圍繞著舊課題打轉，不僅毫無新意，連最基本的進展都難以交代清楚。匯報態(tài)度也顯得敷衍，仿佛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墨玦眉頭微蹙，神情漸冷，科研室的氣氛也逐漸緊繃起來。

　　墨玦臉色沉得嚇人，整個會議室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其他人見狀紛紛噤聲，不敢插話。

　　那位學生卻還在磕磕絆絆地念著PPT，毫無察覺。

　　終于，墨玦忍無可忍，抬手“咚咚”敲了敲桌面。學生一愣，語聲戛然而止，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墨玦語氣冷淡：“你PPT所展示的內(nèi)容不是我讓你換的新方向吧？”

　　那名學生一時語塞，低下頭，臉上寫滿了尷尬。

　　墨玦：“你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還是你看不懂文獻。”

　　這個學生其實并不想換方向，只想順利讀完研究生，回國找份安穩(wěn)的工作。原本的課題雖然質量一般，但容易出論文，他已經(jīng)做了一年，改方向意味著一切推倒重來。他又玩心重，前陣子還回國旅游了一趟，課題根本沒碰。為了應付今天的組會，他昨晚臨時熬夜趕了一份PPT，內(nèi)容空洞，根本經(jīng)不起推敲。

　　“老師，我……新的方向還在看，有些地方還沒弄明白……”他低聲辯解。

　　墨玦盯著他，眉頭微蹙：“哪里沒明白？”

　　學生手里握著翻頁筆，站在講臺上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沉默持續(xù)了幾秒，墨玦抬手揮了揮：“你們先出去。”

　　其余學生對視一眼，悄然收拾好東西離開。

　　等眾人散去，墨玦起身輕輕關上門，回到座位，拉開椅子優(yōu)雅地坐下。他動作一貫輕柔，從容，聲音雖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現(xiàn)在時間還早，你不是說有不明白的地方嗎？說說看，咱們一起討論。”

　　他的語氣不帶火氣，卻更顯沉穩(wěn)壓迫。講臺上的學生握著翻頁筆的手微微發(fā)抖，像是再也藏不住心虛和惶然。

　　兩人沉默僵持了許久，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最終，學生低聲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一種壓抑許久后的崩潰與坦白：

　　“老師……你知道嗎，我讀研真的不是很快樂。最近壓力很大，我經(jīng)常會想，讀研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了畢業(yè)？為了找工作？可越想，我就越覺得這件事對我而言沒有意義。我不清楚自己的方向，也不知道將來能做什么、想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找工作。”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低垂，聲音愈發(fā)低沉：

　　“再過兩年我就要畢業(yè)了，我很焦慮。每天一想到未來，我連睡覺都不敢。家里為了供我出國，幾乎傾盡所有，我是我們村唯一的大學生，也是唯一一個能出國的人。他們把我當成希望，可我越是感受到他們的期待，越是覺得喘不過氣來。我怕辜負他們，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屋內(nèi)陷入短暫的寂靜。

　　墨玦沒有立刻開口，他沒有想到，自己身邊還有學生在讀研期間會陷入這樣深的情緒困境。他沉默地看著面前這個疲憊又迷茫的年輕人，半晌，語氣溫緩下來：

　　“……很抱歉，作為你的導師，我竟對你的心理狀態(tài)一無所知。”

　　墨玦停了停，語氣變得堅定：

　　“這樣吧，我批你幾天假。你師姐明天要回國做個報告，你就陪她一起回去，散散心。”

　　學生怔了一下，還想說什么，墨玦卻繼續(xù)：

　　“我相信你走這么遠來到這里，不是單單為了拿一紙文憑。你師姐要去參加的報告會，圈里會有很多老師到場。你現(xiàn)在手里沒有成果，他們不會浪費時間和你寒暄，我也不是讓你去結交人脈。”

　　學生這才鼓起勇氣抬頭望向墨玦，只見他目光平和，語氣沉穩(wěn)而真摯：

　　“你去看看，也算換個環(huán)境。我給你的課題非常有價值，也很前沿，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我知道你跋山涉水，走到今天不容易。但既然已經(jīng)走出來了，我不希望你半路放棄再退回去。”

　　墨玦頓了頓，語氣柔下來一些：

　　“你如果真的擔心將來的工作……或許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份，不敢說像你師哥師姐那樣待遇優(yōu)渥，但至少能讓你衣食無憂，不至于彷徨一輩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桌面，語氣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鼓勵：

　　“你好好想想，散完心回來之后，就像你師姐一樣，抓緊時間把課題推進起來。留給你的時間確實不多了。有什么問題，隨時來找我，我每天都在實驗室。”

　　那名學生離開科研室后，墨玦獨自坐了很久，始終沒有說話。直到天色漸暗，他才起身，走出實驗室，臨走前在導師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

　　——“這周組會取消，每人放假一周，出去走走散散心，旅游費用我來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