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莓果
日頭西斜時,郁夫人帶著女兒郁瀾告辭。從進府到離府,裴戩與裴轍兩位公子始終不曾露面。
郁夫人心里明鏡似的——這是王府不愿結親的信號。
好在自家也沒攀附的心思,席間便只談風月,半句沒提適婚的公子們。
臨出門時,郁瀾忽然駐足:“王妃若信得過,可用冬雪熬煮桂花、忍冬、澤蘭三味藥材成膏,祛疹子最是見效。”
這是前世她花重金從苗疆醫師那兒得來的秘方。
端王妃撫了撫臉頰,笑容淡了些:“難為你記掛著。”
轉頭就讓侍女收下方子,到底沒說要試。
郁瀾也不多言。
前世這位婆母待她如冰,唯獨對自家人掏心掏肺。不過王妃向來愛惜容貌,早晚會偷偷用這方子的。
馬車剛駛出朱雀街,裴二夫人便撫掌笑道:“郁家四姑娘當真標致,說話也討喜。”
“這是要給轍兒相看?”端王妃撥弄著翡翠護甲。
“我倒是想。”裴二夫人嘆氣,“可轍兒的婚事,哪輪得到我做主?”
兩人說著話轉到廊下。
檐角銅鈴叮咚作響,端王妃望著世子書房緊閉的雕花木門。比起循規蹈矩的裴轍,真正難管的是裴戩那位小祖宗——十五歲為逃婚書院的戒尺,生生折斷三根;十七歲不愿承襲王爵,被端王吊在祠堂抽了二十軍棍;去年春闈前突然轉了性,不聲不響考了個會元回來。
這混世魔王若動了心思,怕是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
三日后,白鷺書院。
郁瀾抱著書匣邁進月洞門,正撞見魏知虞提著箭筒過來:“可算回來了!秋獵定在十日后,聽說這次東陵公主要來比試騎射,圣上特準女眷隨行。”
這正是郁瀾急著返校的緣由。
前世她因風寒錯過秋獵,后來被裴戩哄著私奔時,連馬背都坐不穩。如今重活一世,定要把荒廢的騎射撿回來。
“說是陪公主狩獵…”魏知虞壓低聲音,“其實是要給公主挑駙馬呢。”
兩人說著往射圃去。
途經松濤閣,聽見里頭夫子正訓話:“裴世子去年作的《塞下曲》,你們若能寫出三分風骨,秋獵作詩也不至丟人現眼!”
郁瀾腳步頓了頓。裴戩這廝慣會做戲,明明是算計著要文武雙全的名聲,偏裝出個勤學模樣。
春闈放榜那日,她可是親眼見這人在酒樓賭骰子,贏走西域商人一箱夜明珠。
秋獵當日,二十輛青帷馬車候在書院門口。
郁瀾掀開車簾,見里頭坐著個鵝黃衫子的姑娘,正是端王府的三小姐裴霖。兩人并不熟識,客套著寒暄兩句,便各自翻起書來。
行至城郊官道,忽聽得馬蹄聲近。
裴霖“呀”了一聲,掀開簾子:“二哥?你怎么來了?”
郁瀾抬頭望去,見裴轍勒馬停在車窗外。
青年今日著了天青色騎裝,玉冠束發,更顯俊秀。
目光不經意掠過郁瀾臉上時,忽然凝住了——這姑娘,真真生得貌若天仙!
裴轍一時有些心猿意馬。
看著少女垂首時露出的一截雪頸,忽然覺得春風裹著桃瓣撲進胸腔,把他十八年來循規蹈矩的心跳攪得亂七八糟。
“二哥?”裴霖又喚了一聲。
裴轍猛地回神,耳尖泛起薄紅。
山風卷著野莓清香撲進馬車,裴轍掂了掂手中的青竹簍,“剛摘的刺莓,快下來嘗嘗鮮。”
裴霖歡天喜地的下了車,掀開簍上芭蕉葉,紅艷艷的莓果沾著晨露。
她拈起一顆塞進口中,酸甜汁水霎時溢滿唇齒。
“好吃!”裴霖連吃了好幾顆,余光瞥見裴轍欲言又止。
“霖兒,剛才與你同乘的是女子是…”裴轍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壓低聲音問了。
“是晉國公府的四姑娘,郁瀾。”裴霖如實回答。
裴轍“哦”了一聲,帶著七分驚訝三分了然。
他對郁瀾并不陌生,然而大多數的相遇,都不過是遙遙一瞥,那天在端王府亦未能仔細端詳她的容顏。
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一個平凡的女郎,所以即使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也未曾聯想到郁瀾其人。
裴轍努力壓制住心中泛起的波瀾,與妹妹裴霖叮囑了幾句。
裴霖抱著竹簍上了馬車,抓起一大把刺莓分給了郁瀾。
郁瀾笑著接過,道了謝,卻并沒有吃。
裴霖笑道:“我二哥雖然外表看起來嚴峻,但心地卻是善良至極。”
郁瀾聽后,點頭表示同意。
她記得前世,裴轍對她這個嫂子尊敬有加,與她哥哥郁昀也是相交莫逆,再加上他素來為人正直、仗義執言,給她留下了不錯的好感。
馬蹄聲漸遠,裴霖枕著繡囊酣睡。
郁瀾捻著莓果梗,前世秋獵場的野莓總被許琳懿獨占,裴戩說酸果子襯她嬌氣。
如今重活一世,倒要嘗嘗這“酸果子”的滋味。
“二公子…”她吃完莓果,覺得滋味不錯,便還想再向裴轍討要些,纖指勾起煙羅紗簾,“獵場可還有野莓子摘?”
金絲馬鞭突然挑開簾角。
同行的卻并非裴轍,而是冤家路窄的裴戩。
他的玄色勁裝勒出寬肩窄腰,墨玉冠下眉眼如淬寒冰:“郁四姑娘真是好胃口。”
郁瀾指尖莓果“啪嗒”滾落車板。
前世這人最厭甜食,卻為許琳懿嘗遍長安糕點。如今重來,連她吃野莓也要管?
“世子萬安。”她拱手,馬馬虎虎地行禮,“臣女貪嘴,讓您見笑了。”
裴戩垂眸,掃過她染了莓汁的唇瓣:“姑娘要多少?”
“半簍足矣。”郁瀾豎起三根玉指,“愿為世子抄經三日祈福。”
這話說得曖昧。
裴戩想起先前郁瀾故意送他的那本《春宮圖》,此刻裙下雙腿交疊的姿勢,恰似書中第九頁的“海棠春睡”。
“祈福?”他忽然傾身,松柏氣息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還是祈禍?”
郁瀾后腰抵上熏籠。
前世裴戩審細作時便是這般神情,下一刻那細作便被挑斷了手筋。
“臣女愚鈍…”她攥緊裙上禁步,“不過是想謝二公子贈果之情。”
“謝他?”裴戩冷笑甩鞭,驚得馬兒嘶鳴,“郁四姑娘的謝禮,端王府可萬萬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