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的念頭一旦鉆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秦諾的每一根神經。她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打開著好幾個招聘網站的頁面，密密麻麻的職位要求看得她眼花繚亂。心，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讓她徹底脫離秦家掌控的工作?？赏冻鋈サ膸追莺啔v都石沉大海。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那些光鮮亮麗的履歷，多少都沾著秦家的光。一旦離開這個庇護，她還剩下什么？

　　恐懼像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漫上來，淹沒她的腳踝。她真的可以嗎？一個人，赤手空拳地去對抗一個根基深厚的家族？

　　父親那條冷冰冰的微信還停留在聊天界面，像一個無聲的嘲諷?；丶艺J錯，接受安排…那意味著她將徹底失去自我，變回那個任人擺布的木偶。

　　不。她不能。

　　那個夜市的熱鬧，連玉溫和的眼神，還有心底那份對自由最原始的渴望…這些都在告訴她，不能回頭。

　　她需要力量，需要一點確認。

　　指尖懸在屏幕上，最終還是點開了連玉的對話框。

　　【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見你?！?p>　　幾乎是立刻，那邊回復過來：【半小時后，樓下等你。】

　　沒有問為什么，沒有多余的話。這種干脆利落，讓秦諾稍微松了口氣。

　　半小時后，秦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素著臉下了樓。連玉的車已經等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他平靜的側臉。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他身上清爽的氣息傳來。

　　“去哪？”連玉問。

　　“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鼻刂Z的聲音有點干澀。

　　車子最后停在了一個河濱公園的停車場。夜晚的風帶著水汽，有些涼。兩人并肩走在空曠的堤岸上，路燈拉長了他們的影子。

　　秦諾一路沉默，心里反復演練著要說的話，卻發現語言如此蒼白。

　　“怎么了？”還是連玉先開了口，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路燈的光線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但語氣是溫和的。

　　秦諾深吸了一口氣，江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抬手將發絲攏到耳后，終于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

　　“連玉，我決定了?！彼穆曇舨淮螅瑓s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清晰，“我要離開這里，離開秦家。”

　　說出這句話，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她看到連玉的瞳孔似乎微微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這種沉默讓秦諾的心又懸了起來。他會覺得她瘋了嗎？會覺得她在異想天開？還是…會覺得麻煩，然后抽身離開？

　　“想好了？”半晌，連玉才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嗯?！鼻刂Z用力點頭，指甲掐進掌心，“我想過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想嫁給那個姓王的，也不想再被他們控制。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恐懼，也帶著一種破土而出的決心。

　　連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他幾不可察地、輕輕地笑了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像是了然，又像是贊許的意味。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穩住了秦諾搖搖欲墜的勇氣。

　　“我支持你?！彼又f，語氣平靜，卻有著某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他沒有問為什么，沒有質疑她的能力，只是簡單地表達了立場。

　　秦諾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謝謝你?！彼吐曊f。

　　“打算怎么做？”連玉把話題拉回現實，他靠在欄桿上，看著遠處江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離開，不是一句話那么簡單。”

　　現實的問題像冷水一樣澆下來，讓秦諾剛剛涌起的激動平復不少。

　　“我…我在找工作?！彼行┑讱獠蛔愕卣f，“我想先經濟獨立，然后…搬出去?！?p>　　“你覺得，他們會讓你順利找到工作，然后搬出去嗎？”連玉直接點破了關鍵。

　　秦諾沉默了。爺爺的手段，她很清楚。一旦她表現出徹底脫離掌控的意圖，他絕不會坐視不理。斷絕經濟來源是最直接的，甚至可能動用關系，讓她在這座城市找不到任何像樣的工作。

　　“那我能怎么辦？”秦諾的聲音帶著茫然和無助，“我沒有多少積蓄，現在住的房子也是我爸的…”

　　“所以，‘搬出去’不夠，”連玉看著她，眼神銳利了幾分，“你需要的是‘逃離’。”

　　逃離。這個詞讓秦諾心頭一震。

　　“離開這座城市?！边B玉繼續說，“去一個他們影響力沒那么大，或者他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徹底切斷聯系，重新開始?！?p>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秦諾從未想過這么徹底。她下意識地感到害怕。

　　“我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边B玉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至少，現在我們是在一起想辦法，不是嗎？”

　　秦諾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他說話的語氣很自然，仿佛“我們”這個詞是理所當然。

　　“去哪里？”她問，聲音很輕。

　　“你想去什么樣的地方？”連玉反問，“氣候溫暖濕潤？還是四季分明？喜歡海邊，還是山城？”

　　他沒有直接給出建議，而是引導她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秦諾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從小到大，她的生活軌跡都被安排好了，從未有人問過她喜歡什么。

　　她想了想，腦海里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意象。她不喜歡北方的干燥和家族老宅的沉悶，也許…

　　“南方吧，”她遲疑地說，“最好…經常下雨。感覺雨能洗掉很多東西?！?p>　　連玉心沉了一下，還是稍稍點點頭：“南方雨城，聽起來不錯。距離夠遠，氣候也和你現在待的地方完全不同，適合重新開始。”

　　“可是…錢呢？”秦諾又回到了最現實的問題，“我卡里只有不到五萬塊錢，還是以前攢的零花錢。找到工作之前，我怎么生活？怎么租房子？”

　　五萬塊，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能撐多久？

　　連玉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他從口袋里拿出煙盒，抽出一支，但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把玩著。

　　“錢的問題，可以想辦法?！彼f得不緊不慢，“你有什么…不記名的，可以變現的東西嗎？比如首飾，或者別的？”

　　秦諾想了想，搖搖頭。她名下的東西，大多是秦家給的，恐怕早就被凍結或者監視了。唯一屬于她自己的，大概只有母親留給她的一些舊物，但那些東西，她舍不得。

　　“沒有?！彼行┚趩省?p>　　連玉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忽然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秦諾僵住了，臉頰微微發燙。

　　他很快收回手，若無其事地說：“車到山前必有路。錢的事，我幫你一起想辦法。最重要的是，你下定決心，并且做好準備?！?p>　　“準備什么？”

　　“準備好面對離開后的一切?？赡軙苄量?，會很孤獨，會遇到很多困難。”連玉的語氣嚴肅起來，“秦諾，這不是一次短暫的旅行，而是徹底割裂過去，開始一種全新的、完全靠你自己的生活。你確定你能承受嗎？”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逼視她的靈魂。

　　秦諾迎著他的目光，心里的恐懼和決心在激烈地交戰。她看到江面倒映的城市燈火，璀璨，卻冰冷。她又想起那個夜市，嘈雜，卻溫暖。

　　她用力點頭，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確定。就算再難，也比現在這樣行尸走肉地活著好?！?p>　　連玉看著她眼中的光，嘴角終于揚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好?！彼f，“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計劃?！?p>　　夜風吹拂，帶著水汽的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股正在悄然滋生的、名為希望的暖流。秦諾知道，前路漫漫，充滿未知。但此刻，有連玉在她身邊，和她一起規劃著這場“逃離”，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夠掙脫那個牢籠，飛向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