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清吃過飯后,幫母親做完家務,便上床休息了。她躺在床上,靜靜地回想這一天發生的事:布谷鳥的叫聲、野貓的驚嚇、牛的失蹤、跌下山坡的驚險,還有仕明。一想到仕明為她擦傷口時的溫柔模樣,她的臉上不禁泛起紅暈。在仕明的關心面前,今天母親那冷漠的一巴掌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痛她的心。
她心里想著:“仕明哥對我真好,他總是這么細心。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仕明吃完飯后,迅速洗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的心情無法平靜,滿腦子都是秀清。他自責沒有阻止她用野花吸引公牛,覺得她身上的傷都是自己的責任。他甚至擔心秀清會因為折耳根不夠被母親打,如果真的這樣,他覺這是自己導致的。
他心里想著:“要是我當時能及時阻止秀清,她就不會受傷了。”
他期待著天快點亮,這樣就能去學校看到她了。
早上第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仕明立刻沖出教室,一路小跑來到秀清的班級。他站在教室門口,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然后小心翼翼地探頭尋找秀清的身影。他看到秀清正和明珍聊得熱火朝天。
明珍是秀清最好的朋友,跟秀清一般高的個頭,總是喜歡用紅色的頭繩扎兩根長長的辮子。她的祖上是廣東人,在清朝的時候遷到四川來的。因此她的長相帶點廣東特色。皮膚是偏深一點的顏色,看起來很健康,眼睛略凹陷,顴骨和嘴巴略凸。她的個性開朗,總是能把身邊的事用很有趣的方式講出來,常常把秀清逗得笑得走不動,要在原地笑好久才能繼續走,不過秀清也是一個很容易被逗笑的人。她們之間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幾乎無話不談。明珍也是石橋村的,住在秀清家前方不遠處,因此,她們也是上放學的同路人。
“秀清!”明珍看到仕明,輕輕戳了一下秀清,示意她看門口。秀清回頭,看到仕明在門口向她招手,她趕緊走了出去。
“仕明哥,你找我有事嗎?”
“我……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就想問問你今天感覺怎么樣,頭還暈不暈,額頭和身上還疼嗎?”仕明沒有意識到他這話很容易讓人誤會。
秀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已經都好了仕明哥,你不用擔心!”
“好,那就太好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上課。”
明珍好像看出了秀清臉上微妙的變化,帶著一絲壞笑說:“從實招來啊!”
秀清感覺很尷尬,她還沒有跟別人聊過這些話題,因為她之前都沒有對異性有過這些異樣的感覺,也就談不上談論了,即使聽見別的女生討論,她也只是覺得幼稚,毫無興趣。
從那以后,每當下課鈴一響,秀清就會迫不及待地從教室跑出來,四處尋找仕明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他一眼,也能讓她感到無比快樂。秀清的這些變化都被明珍看在眼里,因為她的變化太明顯了。以前,秀清下課除了上廁所就是跳繩。可是最近,她似乎只是在外邊閑逛,四處張望。
“秀清!你在散步嗎?我去教室找你都沒找到!”秀強不知道突然從哪里冒出來。
“怎么啦?你突然冒出來嚇我一跳!是不是又有題不會啊?”
秀強是秀清的胞弟,和秀清一樣剛上初一,但是是在另一個班級。他從來不把學習放在心上,即使有大哥這樣一個不好的榜樣在前邊。但他最近特別用功。但秀清一點都不疑惑,只是覺得他想通了。她把這一切都歸功于自己,因為她常常對這個弟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強調學習的重要性。但實際上她講的那些道理不過也是老師常說的話,秀強從來沒有聽進去過。
他上小學的時候不會想太多什么道理,就覺得玩耍讓他更快樂,而學習很枯燥。所以他就喜歡玩,也有一群玩得很好的同學。上初中后,那些關系好的同學中,好些都輟學了,還有一些被分到了別的班級。
在他現在的班級里,他沒有朋友。他的班主任是一位嚴厲的中年男老師,他總是對成績不好的學生很失望,甚至會用一些嚴厲的言語批評他們。秀強也因此變得越來越自卑。他同班同學中,有一個叫李滿的男孩。他成績也不好,但是由于有一幫混混朋友,所以是班里的惡霸。由于不被老師關注,秀強就成了他欺負的對象之一。
秀強很害怕,他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學習變好。因為學習好的同學是老師眼前的紅人,而李滿總是對班上那幾個尖子生退避三舍。他雖然不喜歡學習,但總還是想在學校混下去的,這樣他就可以逃避很多農活,而且他很喜歡同學們怕他的感覺。老師對差生有勸退的生殺大權,在當地“黃荊條下出好人”的“古訓”的影響下,家長們也紛紛也求著老師棍棒教育他們的孩子。“只要不打死就行”,這是家長們對老師常掛在嘴邊的卑微請求。所以李滿不敢得罪老師,也就不敢招惹那些受到老師喜歡的學生。
因此秀強最近非常用功。常常下課跑來問秀清功課,有時都會把秀清問得不耐煩,但她總是會盡量耐心跟他講解,并為他的轉變感到高興。秀強和秀清是雙胞胎,自然也一樣聰明,他努力一段時間,成績很快就提上來了。李滿也確實慢慢對他客氣了些,這使他的學習動力更強了。
秀清已經好多天沒見過仕明了,他馬上要考高中了,壓力很大,因此他經常不眠不休地學習。秀清搞不懂他為什么要這么用功,因為在秀清眼里,他已經足夠優秀了,閉著眼睛都能考上鄉里的高中。
“同學們,你們看我給你們帶來個什么玩意兒?”這是仕明的政治老師,他是個可愛的微胖的略微禿頭的老頭。
“我女子不曉得從哪里弄來這個玩意兒,我一個老頭子哪會喜歡這個?”他說著,舉起一個精致的毛茸茸的布谷鳥鑰匙扣在講臺上晃了晃。
“但是我想,你們肯定喜歡!誰喜歡下次的政治考試就考第一啊,這就是獎品!”
仕明看到這只布谷鳥他的眼睛一亮,他立刻想到秀清,她肯定會喜歡。
不過,政治是他最不好的學科,最高也只拿過第三。他最討厭背那些政治名詞,還有什么這“關鍵”啊那“基石”啊以及無數的什么“根本”啊……好沒意思,雖然歷史跟這很像,但好歹歷史有一些類似故事的趣味性。為什么這不是一門考察理解和推理或總結的學科呢?他不理解為什么這一門學科要采用這樣的學習方法,只覺得學習政治就是知識被塞進腦子里的一個過程。里邊好些內容,似乎純粹只是別人的想法,并非客觀事實,其中有些他都想不明白,更是無法認同,但他也不得不把這些背下來,試卷上還要表達出書上說的都是真理。這使他感覺很痛苦,但為了走高考這座獨木橋,他不得不忍受。
他多希望擁有只鑰匙扣的是英語或者數學老師啊!
仕明決定一定要努力沖一沖,萬一就沖到了第一呢?距離下次的政治考試還有整整一個禮拜呢!
仕明精心整理了下次政治考試的范圍,根據自己的掌握程度和知識點的難易程度做了不同等級的劃分,還把難背的部分編了各種小故事和短詩或者短句,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按順序背了。仕明壓縮了其它學科的學習時間,全部用于準備政治考試。他每天沒日沒夜地背著,割草、放牛的時候也會帶著書本。
終于,政治考試時間到了。一直到卷子發在他手里的前一秒他才合上政治書。開始答題了,他的手心有點出汗。太好了,基本都是他會的。終于考完了,他無比忐忑,迫不及待地打開書對答案,在確保自己不太確定的題目基本都答對了的情況下,他才放下了心。他還從來沒有為哪一場考試這么緊張過。
時間過去一天又一天,政治老師始終沒有說他把試卷改完了,這個老頭有時候就是比較懶。終于,仕明忍不住去辦公室問了老師,老師這才反應過來:“噢!我把那摞卷子放后邊給忘了!我會盡快改好的,放心吧!”仕明這才定下心來。
老頭果然高效,上午剛答應仕明,下午就改完了。仕明是第一名。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公布了成績并把鑰匙扣給了他。同學們一邊鼓掌一邊交頭接耳,因為他們都很驚訝,連老師也很驚訝,甚至在念道他的成績時,還笑瞇瞇地說:“喲,原來我這個鑰匙扣這么受歡迎啊!看來以后我要多搜羅一些小玩意兒了!”。仕明雖極力掩飾心中的喜悅,但還是很難完全收回上揚的嘴角。
仕明想用一個不經意的方式送給秀清。于是,這天放學前他特意提前收拾好書。老師一宣布下課他就沖到秀清教室門口,留心聽他們老師宣布下課的聲音。他打算一聽到這聲音,就暗暗地藏到她教室前邊不遠的地方人群中,他知道她一定會看到他并且叫他。
“仕明哥!”仕明后邊傳來了秀清的聲音,仕明開心地回頭,一看到明珍,他才意識到自己忘記明珍會跟秀清在一起了,他不想當著明珍的面把鑰匙扣送給秀清,于是他趕緊藏起腰間的鑰匙扣。
“仕明哥,我們一起回家吧!”
“好啊!”
路上,秀清和明珍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仕明則在一邊安靜地聽著。她們聊的無非就是不喜歡哪個老師啦,哪個同學又干什么壞事啦,還有自己又這么挨父母的打了。
挨打是秀清最常說的話題,但她總能把這么悲傷的事輕松地說出來,好像是在說別人。每當仕明聽到秀清說這些,他的心里就會泛起一陣酸疼的感受,但是他又很愛秀清從中所表現出來的韌性。她就像野草一般有生命力,火永遠把她燒不斷絕,春風一吹她就會很快生長出來。這種韌性是仕明所沒有的,他也難以想象小小的秀清怎么能這么頑強,還常常充滿歡笑。
仕明一邊聽大腦一邊飛速運轉,希望能夠創造一個單獨的機會,把鑰匙扣給秀清。正當這時,建安走過來了,建安是仕明最好的朋友也是同班同學,他長得瘦瘦高高的,表情豐富,喜歡打球搞怪,大家都叫他“竹竿”。
“哎,仕明,看看你的鑰匙扣唄,這新奇玩意兒可不常見啊!沒想到這次政治第一居然是你,你不是最討厭政治的嘛啊哈哈?!”他突然一只手搭到仕明肩上摟住他的背,這把仕明驚了一下。
一想到自己費力隱藏的事就被這家伙揭穿了,仕明真想踹他一腳。
“什么鑰匙扣啊仕明哥,給我們也看看唄!”明珍應聲附和道。
這下藏不了了,仕明只得硬著頭皮掏出來。
“好可愛的布谷鳥啊!”明珍大聲叫道。
“真是精致啊!”秀清輕輕說,發出感嘆的聲音。
“你喜歡啊,那給你好了!”仕明本想趁秀清表達對鑰匙扣的喜愛時就趕緊送出去,結果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出糗了,尷尬得腳趾扣地。
“為什么給秀清不給我啊?”明珍不懷好意又好像有點真的生氣地說道。
秀清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不說話,又不時偷瞄仕明的反應。
建安在旁邊則是一副看好戲的得意模樣。
仕明結結巴巴地說:“是……因為……啊……對,因為上次秀清幫我找牛了,要不是沒有秀清,我可就完蛋了,所以就給秀清了。”說完他趕緊把鑰匙扣遞給秀清,示意她趕緊接住,她接住后仕明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般嘆了口氣。
秀清接過鑰匙扣,心里充滿了感激。她抬起頭,看著仕明,眼睛里閃爍著一絲光芒:“謝謝你,仕明哥,我真的很喜歡。”
仕明看到秀清的笑容,心里也松了一口氣。他微微一笑:“你喜歡就好。”
明珍撇了撇嘴:“哼,秀清幫你找牛受了那么多傷,這肯定不夠!”
仕明尷尬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嗯,是不夠。”
這時,建安用沒有搭在仕明肩上的那只手不懷好意地掏出一個橡皮,咳嗽了兩聲,然后頭故意繞過仕明,對在仕明和秀清邊上的明珍故意細著聲音說:“你喜歡啊,那給你好了!”
明珍也十分配合地用夸張的表情看著建安,然后細著聲音說:“謝謝你,建安哥,我真的很喜歡!”
仕明和秀清都漲紅了臉。仕明用胳膊肘撞了建安一下想讓他趕緊停下來。秀清也用胳膊頂了一下明珍想讓她快住嘴。
建安被撞得咳嗽起來,但他還一邊咳嗽一邊賤兮兮地說:“你喜歡就好,咳!咳!”
秀清趕緊低下頭,心里既高興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偷偷觀察著仕明的表情,她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里怪。
說完他倆就仰天大笑起來。仕明踢了建安一腳,他像一只猴子一樣跳起來發出“嗷嗷”的聲音。這下就輪到仕明和秀清笑笑了。
他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秀清不時地把鑰匙扣拿在手里把玩,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仕明則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她開心,我就開心。”
路邊的野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的身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秀清抬起頭,看著仕明,輕聲說:“仕明哥,我們以后還會一起上學嗎?”
仕明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當然會,我們永遠是朋友。”
秀清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仕明的這句話讓她有一種很平安和滿足的感覺。
明珍心里想:他們是不是忘了我還在這里啊?
從那之后,仕明和秀清就會經常在上放學路上“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