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陳夕的生日,本該是個開心快樂的日子。
但家里氛圍卻沉重得像是葬禮一般。
“陳夕小姐,30歲生日快樂”,蛋糕上插著白色的蠟燭,冷冰冰的,像是祭奠她死去的青春。
30歲了,她還沒有結婚,父母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
但這種沉重的氛圍,小狗布丁卻沒有察覺,它依舊像往日一樣,跳到她懷中蹭她的臉頰。毛茸茸癢酥酥的。陳夕全然沒有往日的愜意和舒適,只感到莫名的煩躁。
“30了,你30了!”父親好像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悲哀的語氣,像是念叨著世界末日。
“唉!”母親也嘆了口氣,無聲地流著淚。
家里人這副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死了。
“爸,媽,今天是我生日,你們一定要擺出這幅樣子嗎?”陳夕臉冷笑道。
“明天去相親!”父親用命令的語氣說。
哈哈哈,陳夕無奈地笑了。又是這句話,昨天也是這句話,前天也是這句話。每一天都是這句話。催婚永遠沒有盡頭,除非某天她一頭從窗臺跳下去摔死。不,她死了,也得被安排冥婚。
“你知道嗎?新聞上說,一個30歲的女兒,被父母催婚,心情抑郁跳樓自殺身亡。”陳夕淡淡地陳述著,語氣像死一般冰冷。
“蠢貨,死都不怕還怕活著。不值一提。”父親不屑的冷笑道。
“歸根結底還是沒結婚惹的,要是結婚了還能出這種事情?所以你也趕快結婚,結了婚就好了。”母親堅定認真的語氣,像一個虔誠的信徒。
“快結婚吧,我們也是為你好啊!不要一個人,不要像那些大齡單身女一樣跳樓!”父親接著說。
“可是……”可是父母不逼婚,她會死嗎?話到嘴邊說不出口,覺得毫無意義。
陳夕只能啞然失笑,對牛彈琴,雞同鴨講。父母就像一個沒有獨立思維的NPC人機,除去催婚,大腦里空無他物。不管你說什么,他們所做的,只有重復,無盡的重復。
“我是為你好啊!你真是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啊。”
“你不結婚,我們死不瞑目啊。”
“你不結婚老了怎么辦,孤獨終老?”
“別挑了,你以為你有多優秀,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比你年輕得多的女生都結婚生子了,你還單身!”
“我怎么會養出你這樣的女兒,我們的老臉不知道往哪兒擱?”
……
父母的催逼數落,仿佛像潮水般涌來,刺激著的耳膜,侵入大腦。陳夕頭疼欲裂。煩躁得想要殺人。
“別說了,別再說了。我很煩!我不想聽!”
父母沒有停下,還是那兩張閉不上的嘴不停地囁嚅著。但陳夕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她只是盯著墻壁發神,如果現在去撞墻會發生什么?會很痛嗎?會流出鮮血嗎?血液染上去怎樣的景象?很奇怪,明明在想象一件恐怖的事情,陳夕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只感到異常的冰冷與平靜。
好想去死,好想去死。
陳夕抱住小狗的手越來越緊,右手用力地捏著小狗的腳掌。直到它疼得汪汪大叫,也沒有回過神來。
“死狗,叫什么叫!煩死了。”
“早就叫你不要養狗,那個正常人天天和狗待一起,不談戀愛不交朋友。”
“什么時候把狗送人!”
“不知道狗有什么好的,養狗有什么意思?”
“天天寶貝寶貝的,喜歡狗都是神經病。”
父母就像觸發被動的npc,念經般的臺詞又開始噴薄而出。
父母都覺得她喜歡狗,其實他們都不知道,她并不愛狗,只是需要它。繁忙的工作,疲憊的生活,陳夕沒時間社交,沒有友情,沒有愛情。小狗,是她在這個唯一可以擁抱的生物。
“我把狗送走就好了,天天和狗待在一起人都變神了。”
一聽到父親說要把狗送走,陳夕當即回過神來。
“不行,絕對不行!”陳夕激烈地反抗。
“把這個畜生給我,我要送走他。天天和狗待在一起,你還有一點人樣嗎?你看看你自己,都是狗害的,我是為你好啊!”父親激動地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狗是陳夕的底線,她歇斯底里地嘶喊,“你要送走它,就先殺了我!”
父母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你看你現在,像不像一個瘋子?真是丟我們的臉。”
“你這個樣子,哪個男人會娶你!”
陳夕震驚地看著父母,她已經難受到這個樣子,父母的第一反應仍然是“娶你娶你娶你娶你娶你”,去踏馬的娶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陳夕被這荒謬的一幕逗得哈哈大笑,笑得滿臉是淚。
父母搖搖頭,流淚嘆息,臉上是失望的神情。
她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五臟六腑都開始翻騰,都瘋了,全部都瘋了,我也要瘋了。將近過了一分鐘,陳夕終于平靜下來,冷冷地笑道。
“對了,我就是瘋了,所以不要逼我!否則我會做一些我自己都無法想象的瘋狂的事情,到時候可不要后悔。”
“你要做什么?”父母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害怕,但更多的還是不相信,不信他們眼中那個聽話的乖乖女,會做出越軌的事情。
“你們不相信?”陳夕咬牙切齒地說道,她面目猙獰,披頭散發,她感到一種野蠻和瘋狂的力量在她身上覺醒。
“你別激動,冷靜下來,不要發神經。”他們仍然不以為意,覺得這樣簡單的話,可以平復陳夕的心情。
“夠了,你們不就是想逼我發瘋嗎?我今天就瘋給你們看看?我不想做你們的乖女兒了!滿意了嗎?”
此刻的她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隨時可以做出任何極端的事情。
陳夕轉身進入了廚房,父母兩個人合力都沒有拉住她。陳夕猛地一推,把他們推倒在地,她知道,她今天是肯定要徹徹底底發一次大瘋,否則他們不可能罷休。
但孝道的傳統讓她不能把刀對準他們,那她只能對向自己。
等她找到那把水果刀對準自己的手腕,父母卻跪在身邊,拉住了自己的褲腳。他們臉上涕泗橫流,嘴里囁嚅著,大喊著。陳夕卻什么都沒有聽見。她只聽見自己心里的聲音。
不,不能手軟,不能妥協。她現在放下那把刀會怎樣呢?他們會見識到自己的決心嗎?還是說,他們會覺得,一切還沒有走到極限,只要自己沒死,他們還可以繼續逼一逼?
所以如果不徹底瘋癲一回是沒用的,她必須讓那把刀見血。
陳夕右手握著刀,刀口對準手腕,發狠地劃了下去。刀尖冰涼的劃過血管,她一點也不覺得痛苦,明明小時候她最怕痛,但現在血液流出,她卻只有釋放般的快感。自虐的快感完全蓋過了疼痛,她甚至還在微笑。
“夠了!”父親大吼一聲,陳夕終于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不要沖動,不要犯傻,小夕,放下刀吧,我們不逼結婚了你了。”
“真的,我們知道你不想結婚了,隨便你結不結,我們不管你了。”媽媽跟著點頭附和道。
“是的是的!”父親變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成功了,陳夕露出得意的笑容,原來想要讓父母聽自己講話,唯有發瘋、只能發瘋。
但要他們徹底服軟。不夠,還遠遠不夠。一切只是開始,而不是結束。第一滴鮮血滲出的時候,心底扭曲的紅種子就不斷綻放!
她要發瘋到讓父母無法想象,她要發瘋到讓父母認不清自己。她要讓父母就會絕望地吶喊和咆哮。一想到這樣的場面,她居然有一種無藥可救的報復的快感。
她要怎么做?繼續傷害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目光越過面前驚恐萬狀的父母,落在了角落里布丁的身上。
它正在和自己相互對視,它仰望著自己,這個世界上只有它會仰望自己。即便自己已經是這般瘋癲難堪的樣子。它仍然并不嫌棄。
她一招手,它便乖巧地奔向自己腳邊,舔舐自己的腳趾。腳上滴落了幾滴新鮮的血液,被布丁舔舐得干干凈凈。
陳夕緊張激動的心情,漸漸平復過來。布丁,是她在世界上最后的安慰。
“放下刀吧,你是要逼死我們吶。”父母急切的哭喊聲闖入耳膜,把陳夕拉回了現實。
“別過來!閉嘴!”陳夕討厭任何人發出聲音,她希望這個世界能夠閉嘴安靜。
但回憶像潮水般洶涌澎湃,所有人的聲音都朝她席卷而來,她沉在大海無邊黑暗的地底動彈不得,壓抑窒息。
“女人到了30歲怎能不結婚?!”
“不結婚不生孩子活著有什么意思?”
“自私自利?不配為人!”
“不結婚你想孤獨終老?不得好死?”
啊啊啊啊啊,陳夕痛苦地哀嚎。
是誰的聲音?誰的聲音?是父母,還是親戚?是同事?還是上司?
不,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千千萬萬種聲音組成的輿論的漩渦。把她整個吞噬,無處可逃。
不夠,遠遠不夠,還要繼續發瘋。鮮血沾到她的臉上,她的眼睛正變得通紅。
她凝視著眼前的布丁,一股邪惡的念頭涌上胸口。她突然的用力,狠狠地掐住了布丁的脖子。布丁猛地掙脫陳夕,疼得大聲嚎叫起來。
“汪汪,汪汪汪!”
布丁的聲音跟她腦海里的聲音一樣,聽的她心煩意亂。
“夠了!布丁,不要叫了,請你不要叫了。這個世界已經夠吵了,連你也來吵我嗎?”
布丁卻沒有停止,反而叫得越來越大聲。它的表情不再溫順,變得警覺,防備地觀察陳夕。
“你也把我當成敵人嗎?連你也在催我結婚嗎?”陳夕痛苦地渾身顫抖。
布丁依然沒有停止叫聲。那一刻,布丁不再是她親愛的小狗,它變得跟所有催婚者一樣面目可憎。
她凝視著布丁漆黑的瞳仁,腦海里揮之不去這可怕的念頭——她要殺了布丁!!!
她看到父母害怕和恐懼的表情,感到滿足又得意。這正是她要的!她要他們共享自己的絕望、恐懼、崩潰和抑郁。
不夠,遠遠不夠,她還要繼續發瘋。
“你根本不是布丁,你和人一樣令人討厭!”
殺!殺!殺!心里的聲音吶喊著。陳夕舉起尖刀,眼里泛出冰冷的寒光……
后來的事情,陳夕記不清細節了。她只模糊的記得,布丁死了,鮮血染紅了整個家。
而父母則受驚,雙雙癱倒在地。
陳夕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也聽不見他們任何的聲音。
雖然滿地狼籍,但是世界終于安靜了。終于沒有狗叫,心里的嘈雜也停止了。陳夕終于擁有了,無限的,短暫的安寧。
無悲無喜,無痛無恨。她就這樣緩緩轉身,一步步邁向門外,背影猶如白色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