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生活在城市,方術和于紫陌總是以自己的方式,盡量避開人群。方術用他的法術。于紫陌用她的桌案。書屋內的客人再多,也都在于紫陌的桌案前,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他們只是于紫陌面前的過客,鮮活,卻不留痕跡。他所見到過的,他們的朋友亦是如此。有如此鮮明的對比,清然對在人群中遇到季風,自然感到意外。
清然穿出人群,走到季風面前。“你怎么會在這兒?”清然自然熟識地問季風。
季風看到清然,似乎并不意外,依然瞇著眼,微晃著身體,似開玩笑地回答,“我,四處閑逛,打醬油。”
“打醬油。”清然微微一愣,沒想到季風還會用網絡用語。
“我在街上經常聽人這么說。奇怪,你們為什么喜歡吧‘路過’叫‘打醬油’?”季風搖頭表示不解。
“它是網絡上,人們表示對現實無奈的一種表達。”清然向季風解釋。
“就是說,與醬油無關了。”季風似有所悟。他把一直揣在兜里的一只手從口袋里露出來,他的那只手上竟真的拿著一個醬油瓶。“難怪我覺得揣著它和不揣它是一樣的。”
清然沒想到季風居然真的帶著醬油四處逛,這個季風還真是個有趣的人。
“你怎么也會在這里?”季風小心地收好手中的醬油瓶,反問清然。
清然說自己住在附近,從這里經過回家,問季風要不要到他的家里做客。
季風搖搖頭,落在他頭上和肩上的花瓣撲簌落下。“我還要再四處逛逛。今晚你去于紫陌的書屋嗎?”他問。
清然說去。
“那我們晚上書屋見吧,今晚我要再多喝方術幾瓶酒。他的酒雖然不烈,可也真是極品,在別的地方,可是喝不到的。”季風在樹下吧嗒著嘴,像是在回味方術帶來的清酒的酒味。“對了,晚上你去于紫陌書屋時,不要跟她提在這里見過我,也不要提這里發生的事情,知道嗎。”季風對清然強調說。
“為什么?”清然自問不算是個長舌之人,不會把別人不想提及的事情,隨口亂說。但他和季風在街上遇到,實屬偶然,沒有特別,為什么不能說呢?難道季風怕他揣著醬油瓶四處逛被于紫陌笑話。不像啊!
“讓你別說就別說,我這也是為于紫陌好。”季風稍作解釋,并不言明。清然有些糊涂,但還是點頭答應。
“好了,熱鬧看完了,我也該走了。”季風張著手指,沖清然揮揮手,又把手插回兜里,縮了一下脖子,晃晃地離開了。
清然看著季風滿身風塵,疲憊卻依然堅挺的背影,心中略有感嘆。
清然按照于紫陌的吩咐,為于紫陌煮好咖啡,把咖啡端到于紫陌面前,腳步比平時遲緩了些。對著電腦的于紫陌掃了眼咖啡,抬眼看看依然在她跟前的清然,問清然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她講。
清然語塞。在社會上工作了這么多年,他依然沒有學會很好地掩飾自己內心的想法。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季風,本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如果季風沒有跟他強調要隱瞞這件事。出于對于紫陌的忌憚,他也許根本不會想去借這件事來增加自己與于紫陌的話題。被季風強調之后,他反而有向于紫陌提起的沖動。
現在于紫陌問自己,自己該怎么回答呢?不能提遇到季風的事。該說什么好呢?思來想去,沒有合適的內容,這么被于紫陌著,他實在緊張,最后,他猶猶豫豫地問,季風今晚會來書屋么?
于紫陌大概以為清然要問一個多么有建設性的問題。聽到清然的回答,她懶懶地收回盯著清然的目光。她端起清然煮的咖啡,抿了一口,心不在焉地說,“也許吧,那家伙,一天飄忽不定的,誰知道他會出現在哪里。”
看于紫陌沒有要追問的意思,清然正要暗暗舒了口氣。他的氣還沒舒到一半,于紫陌又抬起頭,問,“你怎么會問季風?”
“我是覺得他為人很豪爽,跟他喝酒很痛快。”清然生硬地說。他的回答顯然有點答非所問。他額角滲出一層蒙蒙的汗水。好在他的頭發夠濃密,也有一段時間沒剪,能遮住汗水,讓人看不出來。
“哦。”于紫陌又收回目光,懶懶地說句,“你問方術吧。”便又盯著電腦,像是不打算繼續問下去。
即便如此,為了保險起見,清然還是在心里起草他會問季風的說辭。
于紫陌的咖啡杯空了,清然問于紫陌還要一杯嗎?于紫陌不想喝了,讓清然把杯子收下去。
清然杯子的時候,于紫陌突然看著清然的臉,不冷不淡地又問了一句,“你知道最近逯也在做什么嗎?”
清然心里一直想季風的事,于紫陌問逯也,他心里沒有準備,被嚇了一跳,收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啊?不知道。”他大聲地回答。
“小心,那是古董杯。”于紫陌瞥了眼反應有些過度的清然,又不緊不慢地收回目光,“他不來,書屋的生意冷清不少。”
清然忙用兩只手捧著杯子,小心、緊張地隨聲附和——不知道于紫陌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什么。
最近晚上,書屋的客人確實寥寥。就像現在,明明還不太晚,書屋外的行人依然如梭,熱鬧非凡,書屋里卻冷冷清清,一個進來看書的客人都沒有。
清然去洗咖啡杯,方術從樓上走了下來。他看到清然先是一愣,很快有恢復了往日的姿態,用清悅的聲音跟清然打招呼。
方術手里拎著比往日多許多的清酒,都是給季風的。
“你到底帶多少酒來我這里?”于紫陌說,“我這書屋都快成你們的酒寮了。”
方術只是笑,目光飄向書屋的門口。
“酒逢知己千瓶少。”方術還沒放下酒,季風便出現在書屋門口。清然還是沒有看清他是怎樣進來的。
“你又聞著酒味過來了。”雖然是好友,于紫陌也只有初見季風時,表現出些許的熱情,“在外面逛了幾天,你不會又四處撿些冥錢一類的沒用的東西吧。”
“不會,清明都過了,我想撿也撿不著了。”季風笑著說,“不過我撿了這個。”季風從衣兜里掏出醬油瓶,一臉得意。
方術低頭微笑。清然咧了一下嘴,盡量表現出第一次看到季風拿著醬油瓶的樣子。
于紫陌冷眼看著季風手里的醬油瓶,又看看季風、方術和清然,面沉似水。她的眼神微微聚在一起,突然問清然道,“今天發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