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6,你做得很不錯。”M6-2稱贊道,M6則筋疲力盡地彎了彎嘴角。
“怎么樣,你沒事吧?”M6-2走過來把我扶到椅子上。我的雙腿因為剛才受到的驚嚇,似乎暫時脫離了身體,完全站不起來,只能被她像拉著一大袋垃圾那樣拖拽著移動。
“這里是哪里?”
透過梭的“窗戶”往外看,天空微微泛著魚肚白,還未到人們開始活動的時間。可這條令人不愉快的街道,似是已經被遺忘許久。或許這塊高樓林立的區域曾幾何時也繁華過,可如今廢棄的大樓之間廣告牌已經爛的爛碎的碎,我只能艱難地辨認出一些零碎的字母。靠近馬路中央的位置堆了些不知是木板還是玻璃的東西,上面的灰厚得可以畫畫。
這是掉進了某個災難片的片場了嗎?
我看向另一個方向,馬路中央停了幾輛車,最靠近我們的那輛車子的駕駛座有個厚鼓鼓的白色物體,看上去像是有人惡作劇地往那放了一床灰白的被子。
“是繭。”M6-2似乎也發現了那東西,很顯然她能看得比我更清楚,“可是這地方為什么會有繭呢?”
“這么大的繭?”我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或許她理解的“繭”和我認知里蠶寶寶吐出來的東西不是一回事。事到如今我已經徹底沒了去分辨整件事情真偽的興致,完全是聽天由命的狀態。
“要去周圍調查一下嗎?”M6-2向M6請示。M6點了點頭。“但是先不要離開梭。”
梭開始勻速上升,透過兩旁辦公樓的玻璃窗,里面的桌椅之間本該坐著和站著人的位置,此時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繭”。遠處的高架上,塞滿了已經嚴重變形的追尾車輛,它們維持著扭曲的動態靜靜地凝固在那里。我似乎看見有一些和老虎外形相仿的紅色動物在公路上踩著車頂奔跑,但它們的速度太快,我看不清樣貌,只能確定它們都有著長到驚人的尾巴。
“這附近的電力供應全都中斷了,前面的商業區,似乎也已經。”M6-2指了指右下方造型浮夸的商城,隔開一段距離,倒真像是有人往那里灑了一地蠶蛹。就連旁邊的樹木植物,也都像被蜘蛛網纏住,面目不清,在黑暗中像是立在那兒監視一切的詭秘影子。
M6加快了梭上升的速度,很快,整座城市漆黑的全貌都進入了梭的“眼中”,像一張絕望的黑白照片。
“換一個地方會不會好些?”
在M6-2的建議下,梭開始沿著陸地向北移動,城市被拋在后方,紅色的荒原出現在視角之內。
“那里好像有人。”我指向下方的星星點點的黑色物體。
“不……不對……”當梭離地面越來越近,我開始看清,那些不是人,也不是動物,我不確定那是什么,起碼在我的知識范圍內,地球上沒有體型超過大象、還能在陸地上匍匐行走的軟體動物。
“M6,檢測到攻擊。”
正前方飛來一只比梭體型更大的黃色蝴蝶,它像是經過了某種變異,翅膀上布滿倒刺,而身體的正中央,密密麻麻地像玉米棒一樣結滿眼珠。它將眼珠貼在梭的落地窗外,嘯叫著拍打窗戶。整艘梭劇烈地左右搖擺著想甩走它,可它吸得很緊,從縫隙間還能看到更多同類正在聚集過來。我所能做的,只有捂住眼睛,希冀著再睜開時一切可以結束。
外面噼里啪啦地傳來一陣氣球爆炸的聲音,接下來耳根終于清凈了一會兒。我睜開眼,剛才那生物爆炸后濺出的綠色漿液正在慢慢往下滴落。
“M6。”
“我知道,我剛才處理得太著急了,等一會兒梭會自動清潔的。”M6不耐煩地擺擺手,“我現在把梭重新升到高空了,你快速掃描一下這座星球的情況。”
M6-2點點頭,走近梭的邊沿,閉上眼睛,將雙手交疊放在額頭上,瞬時以她為圓心,空中浮現出數個一模一樣的分身,每一個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就這樣筆直地飛出了梭。不一會兒,分身們就陸陸續續回到了M6-2的身體,她咬緊了嘴唇。
“從反饋來的信息來看,這片區域沒有處于活動狀態的人類,所有人類都呈被某種生物包裹的狀態,但生命體征還沒有消失……這難道是‘強制冬眠’?不過,倒是還有其它處于活動狀態的生物信號……現在整個星球已經全是外來生物了。”
“為什么會這樣,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M6用手錘著梭的落地窗,看上去非常沮喪。
“和綾禮,你還是繼續坐在那里,不要輕舉妄動。”M6-2對我說。
我點點頭。這對我來說不難,雖然我的大腦還能勉強正常運行,可身體已經徹底向這種詭異的環境舉了白旗,現在我更樂意坐著。剛才她們二人的對話我只聽懂了一點——太陽即將升起,但這顆星球已經沒有黎明。
“現在的這個地球我們很陌生,我們必須先分析一下……”M6-2將手舉到眼前,像觀察某種新奇生物一樣仔細端詳著她自己的手,“梭發生故障,已經無法啟動,沒有檢測到R5……等等,又有什么‘生物’正在靠近這里。”
雖然我沒有數據可看,但也能聽到有什么龐然大物正朝這里走來的聲音,那東西的步子非常沉重,每走一步,街道地面的垃圾都會跟著抖一下。
“這……是?”
循著M6的聲音,我朝右邊望去,那里的街道盡頭出現了一個足有五層樓高的“東西”。說它是“東西”,因為我根本看不清它的樣子,只覺得好像是一大團纏繞著云霧、正在移動的“輪廓”。
“天哪,真惡心。”M6感嘆道。
惡心?她為什么會覺得惡心?我又努力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它的樣子模模糊糊的。
“別看了,”M6對我說,“它身上帶著的東西是地球上不存在的物質,你們人類的肉眼是識別不出來的。”
“庫曲當默嗤星人怎么會出現在地球上?”M6-2似乎也陷入了疑惑。
“不知道,但如果它要攻擊我們的話,就只能干掉它了……我記得庫曲當默嗤星人是上過宇宙黑名單的種族,不是已經被關起來了嗎?到底是誰帶過來的?”
“庫曲當什么星人?”我問。
“用地球的近義詞翻譯的話,就是破壞狂,虐殺愛好者,毀滅過六個星球文明的宇宙通緝犯種族。它們的危險系數很高,但智力非常低下……”
“——等等,它的前面……還有一個東西在動!”也許正是因為看不清這個龐然大物的樣子,它面前那個正在奔跑的身影對我來說格外顯眼。
“有東西在動?”M6-2疑惑地望著我。
“好像是個人……”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我看出那是個像士兵一樣全副武裝的男人,他正抱著一把槍朝我們的方向狼狽地跑著,似乎是在躲避后面那個庫什么什么星人。那個大家伙的移動速度雖然不快,但走一步就抵得上他跑好幾步的距離。
“救他嗎?”我問M6。M6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然后從梭中憑空消失了。
“M6呢?”
“她已經出去了,”M6-2解釋,“因為她現在是卬子狀態,所以你看不見她。”
她朝我指了指庫曲當默嗤星人的方向,那個人類還在繼續奔跑,但庫曲當默嗤星人卻停在原地不動了。接著,庫曲當默嗤星人所在的那團云霧頂端,迸裂出一些黑色的碎末,它們被風帶走,像幾十年前化工廠煙囪里冒出的黑煙。隨著黑煙越飄越遠,顏色越來越濃,庫曲當默嗤星人所在的那團云霧也變得越來越稀薄。最后,它徹底消失了。
“太惡心了。”M6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梭里。
“你對它做了什么?”
“碾碎了。”她輕描淡寫地說,“這真是個鬼地方。”
“對了,還有那個人呢?在前面的那個人,要不要把他……呃,帶進來?”
“人?剛才它前面只有一個鐵塊啊。”M6和M6-2困惑地對視了一眼。
“不是,就在那里……”我轉身想指出那個人的位置,卻發現他已經不在了。
“M6,有未知來源的通訊請求。”M6-2打斷我。
“接進來。”
在“嘀”一聲之后,一個怪異的、聽不出性別、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出現在梭的內部。
“檢測到梵錫星生命體兩個、地球人類一名,請迅速交代你們來此的目的和立場。”
因為此時的梭里沒有控制臺,我分辨不出聲音的來源在哪里,只覺得它無處不在。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說得并不是中文,但我卻完全沒有理解障礙。
“我們沒有責任和義務告知你們這些,你們應該先明示自己的身份。”M6生硬地回應,用的同樣是來自地球之外、但我卻能理解其含義的語言。
“我是蒲瑪星人,我的稱呼按照地球的通用喚法是清少都,剛才已經將我的身份標識發送過去。”
落地窗的位置出現了一排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數據,M6和M6-2都看得聚精會神。而我,當然是看不懂的。
“地球遭遇了全面入侵,暫時由我們代為管理和保護。當然,我們并不是入侵者。入侵者是多種遭到離耿尖散弗星系聯盟通緝的生物。
“離耿什么什么星系聯盟是什么?”我小聲問M6-2。
“是宇宙一些比較高知能的生命體系組成的一個聯盟。我們關于宇宙的劃分方式和你們地球人的不同,命名方式也不同,這個專屬名詞轉換成通語后,可能在人類聽來會比較奇怪,類似你們地球上不同語言互相翻譯時會出現的‘音譯’情況。”
“通語又是什么?”
“就理解成是通用語言吧,是宇宙里比較常用的,所有具備一定知能的生物都可以理解的溝通方式。”
“我的陳述已經完畢,請你們回答我的問題。”清少都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來此處并非自愿,是在進行時空跳躍期間因為一些不明原因偏離了原定軌道,墜落到了這里。請問你們是否可以提供幫助?”
“你們需要提供什么樣的幫助?如果是飛行工具維修的話,恐怕我們兩種生命體的技術結構不同,是無法完成這樣的幫助的。”
“這里真的是地球?人,我是說人類都去哪里了?”我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這里是地球,全體人類如你所見,都已經繭化。”
“所有?一個不剩?”
“如果你說的是還留在地球上的人的話,是這樣的。”
“可是我剛才明明看到了一個人。”我可不想突然回到十幾年前卻發現自己成了“最后的地球人”。
“你看到的,是我們轉移到亞隙間的難民。因為條件限制,我們只轉移了一小部分人類到亞隙間暫居。我們蒲瑪星人的身體結構不適合在地球活動,所以我們會為亞隙間的地球難民提供技術支持,幫助他們回地球,尋找拯救地球的線索。”
“你們是怎么知道地球淪陷的?又為什么要幫助地球呢?”M6-2問。
“我們當時是追蹤其它離耿尖散弗星系通緝犯的足跡才到了這里,之后發現這里集合了目前我們已知的、宇宙間眾多的高危險級別族群,其中有一大部分甚至是應該早已被關押的罪犯。造成這樣的情況是我們的失誤,我們認為自己應該承擔起這個責任。這里是地球現狀的詳細資料。”
一個黑色的,半透明毛線團一樣的東西憑空出現,進入了M6和M6-2的腦部,它在我周圍徘徊了一會兒,然后回到了原地。
看來是系統不支持。
“我想兩位梵錫星的生命體已經可以根據提供的資料全面把握局勢了,但人類要理解這些可能需要花費一些時間,之后就勞煩兩位轉告。”
我扭頭看看M6和M6-2,畢竟我在梭上完全做不了主。她們沒有理會我。
“我們現在暫時沒有維修梭的辦法,需要聯系到其它梵錫星人才有辦法離開。請問在這期間是否能夠將我們也一起收留到亞隙間?我們愿意協助你們尋找讓地球復原的辦法。”
清少都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可是我們亞隙間暫時沒有為梵錫星人開設的生活空間,你們將只能和人類共處于同一生活區,或許會對生活造成一些不便”
“沒有關系,我們不介意。”
“好的,那么就感謝你們的協助。請打開你們飛船對靈星體通道的準入許可。”
“許可已開啟。”
“好的,通道已打開,請做好準備。”
清少都的聲音暫時消失了,周圍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
“靈星體通道又是什么?還有剛才它說的那個亞隙間?都是什么東西?”我是個不喜歡問一堆問題的人,那樣會顯得我很蠢,可是現在顯然不是好面子的時候了。
“蒲瑪星人的母星很早就不存在了,它們常年都分散漂浮在宇宙的各個角落。亞隙間嚴格來說是它們的文明里類似宇宙飛船的東西,但亞隙間的存在形式相當于一個小型空間,比一般的飛船可以容納更多東西。空間疊加和制造是蒲瑪星人的專長,這在整個聯盟都很有名。至于靈星體通道,是其它種族的人進入亞隙間時必定要經過的一條通道,不過正如我們不知道它們是采用怎樣的技術完成了亞隙間,靈星體通道的構成我們也完全不了解。”
“和綾禮,做好心理準備,蒲瑪星的靈星體通道是著名的信息量大,可能會造成你的大腦信息量超載。”M6-2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說得語重心長。
之前這一路狀況百出,可她從未邊叫我的名字邊給我打預防針,現在這樣,反倒讓我有些不安。
“大腦信息量超載會發生什么?”
“輕微癥狀是頭暈嘔吐,重一點是神經紊亂,再重一點就是失憶、大腦受損,當然也有人會直接腦死亡,之前偶爾也有地球人誤入其它星球不同形式的小型空間,最后全部都瘋了。”
“你們現在能把我送回我原來在的地方嗎?這事我不想干了。”雖然不指望她們能講理,我依然試探性地提出請求,表明自己的態度和立場。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找不到回去的辦法了。當務之急還是確定這里的情況,等穩定下來,再和母星聯系,從長計議。”
“既然R5鐵了心要搶到你媽,那你一開始就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情況了,別磨磨唧唧了。”M6很不友善地推了我一把。
“M6,現在還是不要嚇唬他了,”M6-2好聲好氣地勸道,“綾禮,既然是蒲瑪星人主動邀請,它們應該會減少通道的信息量,你可能會覺得難受一些,但我想不會發生太嚴重的問題。”
“你可有個能和外星人談戀愛的媽,要是這么普通就能被搞廢掉,那也沒什么好說的了。”M6尖聲尖氣地,用一種從鼻子里發出來的聲音“安慰”我。
“你們好,靈星體通道即將打開,請準備。”這一次從空中響起的聲音似乎屬于另一個人,聽起來輕快一些。
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說不定這就是我最后保留神志清醒的一點時間了。
“距離靈星體通道打開還有10秒。”
“9。”
“8。”
“7。”
“6。”
“別數了,要開快開!”M6毫不客氣地打斷道。
“真遺憾,人類那套倒計時我一直很想嘗試一下的。”
那聲音發出了像是嘆息的聲音,接著像是算好了被打斷的時間,繼續數了起來。
“2。”
“1。”

岸邊安
4intheMorning——GwenStefa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