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中敏老而彌辣,他知普元雖看似裝神弄鬼,散漫無度,實則很有些本事,當即不由分說,派了身邊長隨跟著王寶予,想要探探這位普元神僧的實底。
王寶予眼見二舅禮待自家好友,心下不禁得意。又加了幾分厚禮,乘著馬車一路顛簸,興高采烈來拜訪二子。到了二子家,自然以晚輩禮給老木叔行禮,老木叔活了大半輩子,哪里享過這般待遇,一時間竟愣在當場,只覺輕飄飄的像是飛上了天一般。
屋里二子聽見外邊有異,閃出身來見自家阿公擋在門口,不明所以,偏了頭朝外邊望去,卻也差點驚得叫出聲來。
王寶予見二子露出腦袋,當即一笑道了個‘普’字,便被二子插話打斷道:“既在業障內,何必言佛陀。”這話令得王寶予一頓,很是費解,想要出口詢問,又聽二子續道:“王大哥遠道而來,小弟不曾相迎,恕罪則個。”
被二子這么一攪合,王寶予才反過神來,是嘞,哪里有父母長輩愿意讓自家子女去做和尚道士的?縱是如今普元神僧聲名在外,終究入了佛門,雖是俗修,然佛心常駐,未來便是剃度了,那也沒什么奇怪的。
他想到這里,抱拳一笑,“二子弟見外了,今日早起,我見難得出了個好太陽,便提著酒來找你再醉一回,”他從身后小廝手中拿過酒壇,提了提,又向老木叔告罪道,“一直沒能前來拜見木阿公及叔父嬸娘,很是抱歉,還望木阿公念我年幼,不與我計較才是?”
老木叔老臉一紅,看了看身邊二子,倒不知該如何答話了。二子見自家阿公窘迫,笑了笑道:“王大哥能來,我阿公和爹娘歡喜還來不及,哪里有見怪的,快快請進,貴客來了,叫我們擋在門外,才是失禮嘞。”
說罷,二子拉了拉老木叔衣角,老木叔僵著身子,稍稍偏了偏,讓了道給王寶予主仆進內。王寶予一入李家院子,只見院內很是整潔,雖是窮迫,卻有法度,可知這家人不是貪懶耍滑之輩,他吩咐小廝將禮物遞給二子娘,卻見二子娘一陣推遲,口中連連感謝,更覺這家人樸實純良,很合自己心意。想起適才村子里老輩人說著二子爹受傷之事,當即道:“聽聞叔父這幾日不幸受傷,我還沒前往拜見嘞,還請二子弟引見。”
二子自是笑了笑,心里很是得意,這小子給自己長臉了,沒虧得當日自己對他推心置腹般的好。把他帶到了李大林房內,只見李大林早已撐起身子眼巴巴望著外邊,二子當即笑道:“爹爹,我這次出去,結識了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乃是武陵王氏子弟,他聽聞你受了傷,特意來看你嘞。”
王寶予跟在身后,抱拳見了禮,隨即道:“小侄來得遲了,李叔父還請見諒。不知叔父的傷可找了郎中看沒有?”
“有位野郎中倒是給瞧了瞧,卻不知好壞,我正準備到鎮上再請位有些名氣的來,辯證辯證,免得出了紕漏。”
“正好我這位小廝,乃是我二舅身邊最得力的長隨,他腳力甚好,便讓他去請了來就是了。”說罷,便吩咐了身后小廝諸事宜,那小廝瞧了二子一眼,轉身即退了出去。
李大林見自家兒子在這少年公子面前侃侃而談,甚有風度,渾不似自己這樣俗人,心里那股自豪之情油然而生,活了三十多年,老子也和這樣的貴人搭上話了,這在本村有幾個有這樣的臉面,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啊?當即囑咐二子好生侍候王家公子,別讓王家公子受累了之類的云云。
李大林一席話直把二子一張老臉臊得通紅,爹啊爹啊,你也奴性太重了吧,你兒子我好歹也是有點名聲的,他王寶予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要我來侍候?
王寶予在一旁也憋得難受,他聽著著實好笑。初時與二子相識,知他乃是個有些道行的小比丘,之后隨著鎮上流言四起,才知二子身份貴重,遠在自己之上,叫二子來侍候自己,若叫全鎮百姓知道了,只怕自己會被一口一口的唾沫給淹死。他也不教二子為難,躬身請了禮,“李叔父見外了,我與二子弟一見如故,傾蓋之交,哪里能說侍候之類的話?”
李大林被王寶予這個重禮嚇了一跳,想要撐起身子,卻被二子按住,只好嘿嘿笑笑掩飾尷尬。幸好外邊老木叔大著膽子的聲音,怯怯懦懦響起,“二子,快請王公子來喝茶嘞,你娘都燒好茶水嘞。”
二子與李大林告了聲退,剛出房門,卻被院子里一大片人頭嚇了一跳,只見以村長李大春為首的汗水村眾議院諸老都翹首以望,筆直的立在院子里,好似等著檢閱一般。
二子頗為尷尬,問道:“村長,你們這是為何?”
村長李大春嘿嘿一笑,“聽聞陳大人家的小公子來了,咱們特意來拜見的。”王寶予父母早喪,自小跟著兩個舅舅,說是陳大人家的雖有些不合規矩,但頗和人之常情。自那年舉家遷出武陵之后,陳氏已然多年不回舊地,往日舊人多已無甚交集。
王寶予這時也已臊得慌了,往日在鎮上也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落魄公子,哪里就夠得上滿村耄老相迎?但他素少急智,只好瞧了眼二子示意求救。
二子也已會意,當即道:“村長,各位阿公勿須如此,王公子此來純是為覽農家風采,毫無考察巡視之意,切不可壞了他的雅興才是。”
王寶予點了點頭,正聲道:“是嘞,是嘞,各位老先生切莫如此,我來此只為與二子弟把酒言歡,旁的再無任何目的,各位還請回吧。”
村長李大春聞言,尷尬對二子道:“如此,二子你便好生侍候王公子,如是等會兒有暇,便帶著王公子到咱們村里子到處轉轉也是好的。”得,這位也是個奴性重的。
二子回了聲是,便見一眾人紛紛退了出去。老木叔也要跟著往外走,卻被二子上前兩步拉著衣角,“阿公,阿公,王大哥帶了一壇好酒,聽說乃是郡上陳大人家的珍藏,你來與我們共飲吧。”
其實,二子從前是不被允許喝酒的。饒是李大林三十好幾的歲數了,也總是被老木叔盯著,每年只過年、中秋等時節能沾沾酒味。但今日王寶予特意提了好酒來,分明是找二子的,老木叔哪里敢阻止,別說阻止,便是同飲也是不敢的。
二子雖是好心,想著阿公素來好酒,但哪里知道他阿公內里的拘束感,只聽老木叔嘿嘿笑了笑,搓著手道:“你與王公子好生喝便是了,不可喝醉了,要侍候好王公子,阿公去迎迎你姐姐姐夫,昨日送了消息去,今日他們可要來的。”
“姐姐姐夫又不是不知道路,自己來了便是了,何須你親自相迎?阿公,可別便宜了這小子,這壇酒咱們得喝光才是。”
老木叔還待拒絕,忽然院子門吱呀一聲從外邊推了開,當先跑進來一個圓滾滾的胖小孩來,那小孩子梳著兩個羊角辮,鼻子上兩條青龍出沒,嘴里不停道,“舅舅嘞,是舅舅。爹,爹,娘,快來看,舅舅在家嘞。”
跟著,只見青花與姐夫何大剛拎著一大包裹進了來。二人見老木叔、二子與一錦衣公子站在院子里,不知發生了何事。青花愣在當場,沒了往日彪悍模樣,倒是何大剛擋在青花身前,一手拽著兒子虎頭,問了句,“阿公,二弟子,這位公子是?”
二子見是姐姐一家,也很高興,上前抱起虎頭,“姐夫不必見外,這位王公子乃是我的朋友,今日特來咱們家玩耍的。”接著又向王寶予介紹了姐姐一家,幾人相互見了禮。
青花畢竟沒甚見識,眼見一位公子哥兒在側,很是不自在,沒說幾句便捏著腳入了廚房幫老娘打下手。
何大剛與老木叔卻都被二子留下,在院子里支了個桌子,擺上了王寶予帶來的一壇陳酒及幾碟下酒小菜,拘束地陪酒,倒是虎頭坐在二子腿上,兩只手分別抓著一只雞翅和一大塊咸點,嘴里鼓得老大,很是盡興。
二子與王寶予倒沒覺得奇怪,直催著老木叔與何大剛干杯,他二人年紀更小,酒量也遠不如老木叔與何大剛這等糙漢子,不過幾杯下肚,便開始舌頭打顫,說起醉話來,“王大哥,你是怎么尋到我這里的?”
王寶予抿了一口酒,咂了咂舌,“前幾日我與二舅往靈泉寺進香,沒打聽到你的消息,聽普方方丈說,你是到處云游去了,我知你最重孝道,必定要先回家里稟告阿公和叔父嬸娘,故而特來碰碰運氣,看看能否撞見你。我二舅對你也很是敬重,他還特意備了幾份好禮叫我送了來呢。”
邊上老木叔二人聞言,都是一驚,那還了得,郡上的大人居然曉得二子,豈不是要鯉躍龍門了嗎?何大剛畢竟年少些,問道:“陳大人久在郡中,怎么曉得二子弟的名聲?還得多謝王公子在陳大人耳邊多多提提二子弟的名字才是嘞。”
“哪里需要我提二子弟名聲?二子弟慈悲心腸,又精通文墨,可堪本郡少有的杰出人物,鎮中百姓念及二弟子的名號,無不感激敬重,如此顯赫聲名,我二舅早有耳聞嘞。”
二子晃了晃頭,到底沒醉得不省人事,心道王寶予酒量不過爾爾,若是再喝下去,只怕要出事故嘞,姐夫與阿公雖沒甚見識,但到時候有心人只需稍稍一打聽,自己便立馬得死無葬身之地,當即咳了兩聲,擺了擺手道,“王大哥過譽了,小弟不過是做了該做的,哪里就配得上陳大人這般盛贊,簡直愧不敢當,此話再不可提。阿公,姐夫,你們飲著,我與王大哥到村子里瞧瞧去。”
老木叔有心問上幾句,卻終究沒能出口,只待二小出了門,當即便把酒壇收了起來,“大剛啊,今日可有貴客在嘞,可不能喝醉了,阿公先收起來,等幾日閑了,咱們爺兩再喝個痛快。”何大剛呵呵一聲,心頭誹謗,我酒量還可以嘞,一壇酒喝光都沒見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