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審知雖然年紀(jì)輕輕，是在大哥王潮的提攜下成為泉州副使的，但他可是一個做事穩(wěn)妥，說話有分寸的人。此次黃巢率兵過境，沒有傷害一個福州城的黎民百姓，王審知當(dāng)然明白功勞非自己所有，在大伙兒的一片歡呼中，只見他說：

　　“承蒙觀察使陳大人的英明決斷，才換來了福州城黎明百姓的安居樂業(yè)，使得生靈免遭戰(zhàn)爭的涂炭。”

　　泉州刺史王潮見自己的三弟沒有邀功之心，甚感寬慰，一同附和道：

　　“陳大人運(yùn)籌帷幄，諸葛在世，各位同僚，讓我共同舉杯，敬陳大人！”

　　“干！”陳大人倒也爽快，一飲而盡，繼續(xù)說道：

　　“雖然夜已深了，但這夜宴竟然已經(jīng)設(shè)下了，就請各位同僚盡興，不醉不歸！”

　　于是，真正的夜宴開始了，絲竹管弦，歌舞彈唱，一一呈現(xiàn)。

　　之前的氣氛一直太緊張，金鳳都沒來得及認(rèn)真欣賞眼前這份豪華氣派的宴會。黑色的幾案坐榻，沉厚古雅，寬大的屏風(fēng)，繪有山石樹木，幾案上擺滿了精美的食器，食器中盛滿了菜肴、酒水，侍女環(huán)列，夜宴果真正式開始了。

　　“哈哈哈哈，干！”

　　“大人真是好酒量呀！”

　　“副使大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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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門的賓客互相敬酒，其樂融融，泉州副使王審知的聲音時不時飛進(jìn)了金鳳的耳朵里。

　　金鳳第一次參加如此氣派的宴會，心里自然樂開了花兒，恨不得跟著臺上那些藝女們一起歡歌跳舞。可如今畢竟只是一個四歲多的小女孩，又是在男尊女卑的古代。金鳳深知，有些藝女們的地位興許還不如小青小紅這些丫鬟，所以別說跟著藝女們一起歡歌跳舞了，就是想多看她們幾眼，也得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看看而已。

　　在金鳳的眼中，今晚的夜宴是從聽樂開始的。賓客們在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之后，或坐或立，男女交錯，欣賞著家中的藝女演奏古樂，彈琵琶的彈琵琶，撫琴的撫琴，吹笛的吹笛，樂器之繁多，勝過女子十二樂坊。

　　一曲結(jié)束之后，只見三夫人陸氏起身走向主位的陳老爺，行禮道：

　　“老爺，今天是個值得喜慶的日子，不如讓妾身起舞一支，為各位大人助興，如何？”

　　陳老爺聽了開懷笑道：

　　“好，夫人舞技出眾，是應(yīng)該好好露一手的，我也是好久沒有欣賞夫人的舞姿了。”

　　于是，藝女們紛紛散去，把舞臺留給了三夫人陸氏一人，應(yīng)陸氏之命，唯獨(dú)留下一個擊鼓的藝女伴奏。隨著鼓點(diǎn)聲響起，陸氏應(yīng)聲起舞了。

　　金鳳看著自己的親娘三夫人陸氏在臺上起舞，頓時感覺一陣美翻了。她一時之間甚至忘記了眼前這位嬌媚的女人有著殺害自己的嫌疑。

　　金鳳還不知道，自己的親娘陸氏原本就是陳老爺家中的寵妓，因?yàn)樯聿男∏闪岘嚕芨枭莆瑁』郛惓＃畹藐惱蠣數(shù)膽z愛。每次陳老爺喝醉了酒，都要陸氏的歌舞才能將他喚醒，可見陳老爺當(dāng)年寵愛陸氏到了何種程度。

　　陸氏表演的是著名歌舞大曲“六么”，屬于軟舞系列，多由女子獨(dú)舞。關(guān)于此舞的舞姿描寫，詩人李群玉曾寫過一首《長沙九日登東樓觀舞》，將輕盈飄逸的優(yōu)美舞姿描寫得相近具體、淋漓盡致：

　　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華筵九秋暮，飛袂拂云雨。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越艷罷前溪，吳姬停白纻。

　　慢態(tài)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回蓮破浪，凌亂雪縈風(fēng)。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陸氏的表演，伴隨著鼓點(diǎn)的節(jié)奏，把賓客們的興致帶動得漸漸高漲起來。有的人拍板，有的人擊掌，沉醉其間，樂不知?dú)w。在這一時刻，眾人的目光大多數(shù)集中在陸氏身上，認(rèn)真欣賞她精彩的表演。

　　帶著高帽、留著長須的陳老爺坐在榻邊，垂手注目，若有所思。

　　陳老爺身旁的男寵侯倫倒是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兩眼炯炯有神，微張著嘴巴，口水差點(diǎn)流了下來。

　　而剛剛加入到宴會里的觀察副使范暉大人則是看上去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夜闌時分，音樂演奏結(jié)束了，賓客們紛紛散去。陳老爺一只手拿著酒杯，舉起另一只手示意，送別賓客。有的賓客醉醺醺地?fù)Пе随难浚械馁e客牽著妓妾的手，態(tài)度親昵，還有一婢隔屏風(fēng)與賓客私語，像是在挽留。

　　泉州刺史王潮和副使王審知兄弟二人，這酒雖然也是喝的暢快，但并沒有醉到不醒人事、胡言亂語的地步。只見他們走到陳老爺?shù)母埃卸Y告別道：

　　“陳大人，時候不早了，我們兄弟二人也要告辭了。”

　　“也好，早點(diǎn)回去休息，明日我還有要事跟你們商量，具體時間和地點(diǎn)，明日我在派人通知你們。”陳老爺說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此時，丫鬟小紅拿著一卷紙出現(xiàn)在了三夫人陸氏的面前。

　　“夫人，你看，這是我在小姐的房間里找到的。”小紅說道。

　　“這是什么呀？”陸氏問。

　　小紅把卷紙攤開，放在了陸氏面前，說道：

　　“恭喜夫人，這是小姐寫的字，我想小姐應(yīng)該是完全康復(fù)了。”

　　“什么？”陸氏臉色大變，呵斥道：

　　“你當(dāng)我是傻子呀，這些字連我都寫不出來，何況是你們小姐，你這是從什么鬼地方弄來糊弄我的吧！”

　　說著，一怒之下，把這卷字扔到了地上。丫鬟小紅趕緊跪地求饒，口口聲聲地喊冤道：

　　“夫人，這確實(shí)是在小姐的房間里找到的。”

　　金鳳暗地偷笑，沉默不言，不想理會這個事情。她可以在陸氏面前承認(rèn)這字確實(shí)是自己寫的，但她覺得沒必要這么做，誰讓小紅這個丫鬟私自把她的東西拿走。

　　要怪只能怪小紅太傻了，沒有搞明白狀況。她只知道，三夫人陸氏讓她留意小姐有沒有摔壞了腦子，卻不知道陸氏是希望金鳳摔傷了腦子，而小紅卻以為陸氏是愛護(hù)著金鳳，希望她盡快康復(fù)，所以才會興高采烈地把金鳳寫的字給陸氏過目。

　　然而，令大家都無法預(yù)料的是，泉州刺史和副使告別陳老爺，經(jīng)過三夫人坐榻的時候，恰好那卷字被陸氏了扔出去，落在了副使大人的腳跟前。

　　夫人責(zé)備丫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這本都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大家以為副使大人不會多管閑事，直接忽視那卷字的存在。但是，實(shí)際情況并不是這樣發(fā)生的。

　　只見副使王審知站在原地，遲疑了幾秒鐘，之后他看了一眼跪地求饒的小紅。金鳳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男人的眼神也是善變的。先前充滿陽剛之氣的副使大人王審知，眼神突然由堅(jiān)毅轉(zhuǎn)變?yōu)槿崆椤?p>　　金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qū)е铝诉@樣的變化。是那卷字？不對，他還沒有看到紙上的字。是三夫人陸氏的盛氣凌人？不是，這樣的夫人并不少見。難道是因?yàn)樾〖t？小紅正直青春少女，跪地求饒的樣子又顯得楚楚動人。金鳳不敢繼續(xù)想象，沒有人會知道，她竟然吃起了小紅的醋。

　　果然，事情就這樣發(fā)生了。副使王審知彎下來腰，拾起了地上的那卷字，放在了三夫人陸氏的幾案上。金鳳看得出來，陸氏的臉色很差，但副使大人并沒有正眼看陸氏一眼，只是再次默默地看了小紅一眼，就轉(zhuǎn)身離去了。雖然金鳳知道，副使大人王審知沒有正眼看自己一眼，但她卻已經(jīng)將王審知的樣貌牢牢記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