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好爽,實在巴適得板!
清酒豐厚多味的余韻,仍在林明川的舌尖泛起陣陣回味。
初春的陽光,和煦地灑落在東糠市街各處,對此刻的她來說卻顯得有些刺眼。
“喂,明川,等等我!”
剛從日式燒肉丼餐廳結完賬的趙曉婷,一路小跑地追了上來,高跟鞋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曉婷,好慢,太慢了!”明川打了個飽隔,吃吃地笑著快步向前。
春風拂起她的長發,醉眼惺忪的她半瞇著眼睛,跌跌撞撞地朝著晶融匯方向走去。
每個周末,位于頂級商圈的晶融匯音樂角都會邀請成都當地說唱歌手、樂隊、歌者現場表演,是太古里商圈周末夜的重要組成部分。
即使醉到頭腦發脹的此刻,明川腦海里仍然清楚地記得這點。
“你喝了不少,還是讓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曉婷趕了上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這本是老鐵之間再日常不過的舉動,此時卻被她下意識地一把拂開。
“莫挨老子!老子現在心焦魄煩得很!”喝到兩頰通紅的明川高喊。
她絲毫不顧及周邊路人投擲而來的好奇視線:“老子現在要去晶融匯看演出,想老實按時回家的嬢嬢可別拉上我!”
“受不了……”曉婷按了按額頭,再看了繼續朝著晶融匯方向走去的老鐵一眼,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別心急,你走慢點撒,總不會因為慢了幾分鐘就錯過多么精彩的表演……”
其實她知道對于喝醉了的明川而言,這時候任何勸說都是罔然,她幾度伸手想要攙扶,立刻就被對方不假思索地甩開。
實在沒有辦法,曉婷只有緊跟在她身邊。
兩人來到晶融匯音樂角時,正趕上歌者在演唱一度風行中國的名曲《成都》。
擺在前排的少數座椅已被捷足先登的觀眾占據,曉婷陪著明川擠進后排的空位。
悠揚的吉它,在這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依然顯得悅耳。
歌者清澈的聲音在耳畔縈繞,明川的情緒似乎漸漸平復了下來。
只是曉婷未曾料到,明川居然會在音樂角現場互動的環節里,被主持人選中為接受采訪的觀眾代表。
面對主持人的盛情鼓勵和邀請,她下意識地看向老鐵。
這個現場互動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這位小姐姐有啥子,想對我們觀眾說的話嗎?因為是抖音號現場直播,所以全國各地的觀眾也看得到哈。”主持人從舞臺一路走下來,穿過人群來到她們面前。
“對不起,我們……”曉婷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擋麥克風,準備替明川謝絕這次采訪。
然而明川下意識地越過對方,接過了主持人遞來的麥克風。
拿到麥克風的剎那,她的大腦頓時陷入片刻的模糊狀態,不,更確切地說是接近于一片空白的恍惚。
“可以是你對我們表演的一句評價,也可以是你對成都的一句感受,或者是送給現場觀眾的一句祝福也行。”主持人慫恿著。
明川可以感受到,聚焦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那種不真實感。
“不好意思,她不舒服,很抱歉我們這次接受不了采訪。”曉婷仍沒有絲毫放棄阻止的打算。
但這時候,明川將手橫亙到她面前,將她往后輕輕推了一把,曉婷的心隨即一沉。
以她對明川在喝醉后一慣風格的了解,這時應該沒有任何事能夠阻止得住對方了。
明川拿著麥克風發怔。
作為一名地產廣告策略總監,她經歷了無數次在客戶面前流暢提案的場面。
然而在大腦一片模糊、臉頰隱約發燙的當下,被那么多現場觀眾注視著,她卻一時間不曉得該如何作答。
該說些什么好?明川苦笑。
這陣子內心明明裝著千言萬語,此刻卻都無從表述,或者就簡單說說現在的自已?
在成都打拼了那么久,還沒向這座城市好好地介紹過自已。
或許,這正是個機會。
這個想法才剛被觸發,就立刻轉化為強烈的欲望。
那些一直壓抑在心底、甚至不愿去面對的處境,此刻突然化為急切想要傾訴的話語,并且籍著酒意,沖破所有理智防線地脫口而出。
“我,林明川,30歲,剛失業,沒有男朋友!”
明川下意識地深深吸了口氣,突然聲音嘹亮地爆發了出來。
“就算這樣那又有啥子嘛!我還是會在成都好好生存下去的!”
現場出現了短暫的幾秒鐘寂靜。
包括臺上的歌手,站在面前的主持人、現場的觀眾,所有人都意外地看著她。
一個原本只是走過場、用來活躍氣氛的現場訪談,卻硬生生被她提升為一場突破自我式的、對城市的內心告白。
曉婷眉角控制不住地跳動著。
隨后,她們同時聽到了一陣陣熱烈的掌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甚至有觀眾認同地吹起了口哨。
這種自曝隱私的大膽行為,讓明川成為晶融匯音樂角當晚當之無愧的焦點。
但曉婷知道,這也意味著,老鐵的這番大膽言行,通過抖音號的直播,會迅速抵達成都的各個角落。
一想到這里,她不禁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主持人反應靈敏地立刻接過話題:“好勇敢的小姐姐,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感謝她周五晚在晶融匯音樂角的這場自白,成都正是因為這些鮮明的個性而更加美麗!”
明川再度苦笑。
不管再如何醉醺醺,她也隱約察覺,自已似乎做了打破過往常規的事。
可是,沉甸甸的內心壓力,卻在經歷了剛才那番高喊以后,獲得了短暫的釋放和渲泄。
她茫然地巡視著周邊的觀眾,大家目光依然集中在她身上。
如今的中國職場普遍盛行這樣一種觀念:認為女人一旦年過30,她們的職業生涯就已經進入一場倒計時的加長賽了。
這么一想,明川突然覺得主持人剛才對她使用的稱謂有些諷刺。
小姐姐……無論怎么看,她都不符合世人對這個稱謂的所有既定印象。
這個社會對于年輕女性的好感和偏向,已經到達這個程度了嗎?
“都已經30歲了,還能被叫做‘小姐姐’嗎?被叫‘小姐姐’就是對女人最好的稱贊了嗎?”明川自嘲地喃喃自語。
包包的提柄都已經在她的力度下被折成一團,她想故作從容地笑笑,酒氣卻一股腦從胃部涌向喉嚨。
帶著一股完全控制不住的雷霆之勢,她忍不住干嘔了起來。
這狼狽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了整個音樂角,現場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成都人始終善良,并沒有起哄的反應,但離她最近的幾個觀眾,卻嚇得一并起身往旁邊閃了過去。
明川聽見主持人關切地問:“這位小姐姐,你沒事吧?”
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她拼命忍住又要泛上喉管的第三個干嘔。
這些干嘔太過突如其來,一瞬間連腸道也疼痛了起來。
太丟臉了。即使喝得酩酊大醉,她也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還好。對不起,我們還有事,要先走了。”曉婷直接擋在明川面前,替她作出了回答。
然后曉婷朝著主持人禮貌地一笑,毫不遲疑地扶起她穿過人群,徑直離開。
這一次,明川沒有反抗。
思維一片茫然,盡管極力故作姿態,在曉婷攙扶下的她仍舊走得踉踉蹌蹌。
頭有些暈,她腳上的高跟鞋,鞋跟仿佛快要斷裂似的。
在陣陣眩暈的來襲下,明川忍不住想:果然,今天還是不應該穿上高跟鞋出門的。
“再堅持一下,我現在叫車。”她聽見曉婷說。
或許灌了太多清酒的緣故,漸漸被酒意侵噬的明川,軟綿綿地幾乎都快站不住了,不得不倚向了曉婷。
迷糊間,她感到曉婷一邊扶著她,一邊冷靜地調出APP叫車。
這一趟,似乎等了很久。
坐上專車以后,排山倒海的嘔意,徹底突破了明川的防線。
她本能地抓起車后座的清潔袋,將頭埋在其間吐了起來。
已經好久沒這么丟臉過了。
“明川,沒事吧?”曉婷拍打著她的后背,關切地問。
“安逸得很。”她口是心非地逞強回答。
“再堅持一下,回家躺躺就舒服些了。”可惜她每一次偽裝,都逃不過曉婷的眼睛。
似乎察覺到她極力掩飾的倔強,曉婷沒再說什么,只是靜靜地握住了她的手。
明川不經意間也攥緊了老鐵的手。
從海口到成都,這些年來,工作的環境改變了,生活的模式改變了,唯一沒變的就是曉婷依舊還在身邊的陪伴。
持續向前行駛的軌跡里,曉婷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喔,是顯崧啊。”
明川聽見她拿著手機說:“你從抖音里看到了?沒得辦法,畢竟是直播啊……嗯,我現在送她回錦城小區,你過來時我也會在。”
“對了,她醉得很不舒服,你記得買些胃藥帶過來撒。”
結束通話后,曉婷溫柔地看向她:“顯崧說他馬上過來。”
“是嗎?”明川望著窗外。
熟悉的東門景色隨著專車的行駛被不斷拋下,經過九眼橋,不久就會抵達她所租住的龍舟路錦城小區了。
應該全成都……不,更確切地說,應該全中國正在觀看晶融匯音樂角直播的觀眾,都聽到了她那番高喊、還有緊隨其后的狼狽干嘔了吧?
真是丟臉。
可是,明明覺得丟臉,卻又有一種跨越安全防線的自我突破感。
30歲。剛失業。沒有男朋友。
但就算這樣,也依然要在成都頑強地生存下來。
——明川在心底不斷重復著這句話。
似乎不這樣告誡自已,在人生的這個蒼茫時分,她就無法堅持下去,隨時要打包行李逃回海口一樣。

吳騰飛大人
這是回歸后的第一本書,也是個人創作生涯里的第一本電子書。 作為一名專業創作人,我在出了十本書后,進入職場做了地產廣告行業,這一做就是九年。 從海口到成都,我做過創意總監、策略總監、海口區負責人、成都公司合伙人,廣告創意行業里的高管職位,我差不多都做過了。 這次停下來后,我很想就著自己這段經歷寫個故事。 于是我以鍵盤為筆,寫下了這部《成都今日天氣晴》,很感謝現實頻道給了我這個機會,在這里也想對一直以來獲得的推薦,真心地說聲“謝謝”。 雖然說的是兩個女人的人生,但其實從她們身上,可以折射出當代九零后的感情態度和職場征程,也希望大家能夠喜歡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