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博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一片幽藍色的穹頂，像是巨大的礦石發光體鑲嵌在巖石上。他聽見自己心跳的回音在金屬艙體中不斷擴散。鼻腔里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劉薇就躺在旁邊的單人床上，一身衣物被替換成了類似貼身防輻布料的銀灰色連體衣，仿佛是古巴比倫的少女造型。她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眉心舒展，臉頰泛著一絲久違的紅潤。
“你醒了。”
低沉的男聲從前方傳來，張博猛然轉頭。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光墻后，穿著極簡的墨黑制服，沒有明顯接縫，只有胸口燙著一個類似“鼎”字的徽記。
他走了進來，目光不帶侵略性，卻像能瞬間讀取人的心跳與謊言。
“歡迎來到火星！我是大衛，是這片區域的指揮官。我們是肉身人類！”
劉薇也醒了過來，神色迷茫：“你們是誰？我們……在哪里？剛才發生了什么？張博呢？”她轉頭看到了張博。
另一個人走了進來，是位女性，黑發盤起，五官極具東方特征：“我是維亞，大衛是我的兄弟，也是這座防御區的指揮官。”
她的話不快，卻句句直指核心。
“我們已經等你們很多年了?！?p> 張博心中一震，問道：“你們在等我們？我們怎么在這里？”
維亞走過來坐在張博的床上，輕柔地說：“我們等你們已經等了上千年了！”
“?。俊眲⑥焙蛷埐┩瑫r驚訝起來：“上千年？等我們？”
“是的，等你們從地球上來，只有你們來了我們才有救！人類最后的機會……取決于你們擁有‘大禹基因’?！贝笮l耐心地說。
“可問題是，我們是怎么來的？不久前我們還在地底。。。在水里。。。然后是銅鼎，然后就到了火星表面。。。然后被光罩住了，非常熱，再然后就在這里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張博坐了起來，努力捋著頭緒。
劉薇也坐了起來，語帶著某種荒誕感：“等等，我們是現代人，來自地球。大禹那是幾千年前的傳說人物。我們怎么會有大禹的基因？”
“呵呵，沒有大禹基因的人是無法通過九州鼎的，你們能來就證明了這一點，但我們要確定你們攜帶的是顯性的基因，還是等位同價的？這需要時間！”大衛繼續解釋道。
維亞看著劉薇的眼睛，緩緩道：“山海經所記載的‘大禹治水’，并不是神話，而是大災變之后人類重建水系的真實歷史。那時的人類科學技術已遠遠超過今日。大禹，正是那一代文明的最高管理者?！?p> 張博像是被什么刺中，迅速追問：“你們是說，山海經。。。記載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大衛將手掌按在艙壁的一塊紋路上，眼前升起一面光屏。屏幕中浮現一幅幅畫面：巨大洪水沖破山谷，無數工程機器人圍繞一尊銅鼎運行，氣候操控站在山腰開啟，沙漠變為湖泊，萬里山河重塑。
劉薇瞠目結舌：“這不可能。。。我們只是在古地層中發現了一片水光，就。。。怎么可能穿越這么遠，穿越到了火星？”
維亞走近了一步，語氣變得柔和：“相信把，也許是星鼎選擇了你們。也許是因為你們的血脈中，藏著一種古老的遺傳鎖?？傊銈儸F在在這兒，而我們檢測到了你們體內相同的遺傳模式——大禹系譜的激活代碼。”
張博喃喃道：“不。。。我只是一個考古博士，我研究的是古文獻，古陶片。我沒有什么拯救人類的能力。對了，我們好像變了，年輕了嗎？”
劉薇聲音也顫抖了：“我是個歌手，過去幾年我的事業都在走下坡。。。你們要找救世主，也不該是我們。你們，上千年？那得是多少代人？”
大衛并不催促。他看著兩人，眼神復雜，像是在審視，也像是在等待。
過了一會兒，維亞輕聲道：“你們不來，我們死不了！我們并不指望你們現在就接受。但你們必須知道現在的局勢。”
大衛接著說：“馬爾戴克上已經沒有幾個我們的人了，能留下的都是AI不想清除的人，而我們現在，遠在衛星上，被他們摧毀也是隨時都可能發生的事。所以，我們苦苦地等待著，我們相信大禹，我們相信伯益，他們會把人派來?！?p> 張博和劉薇兩人對視著，在各自的眼中，他們的形象完全變了，變成了少女，少男，沒有了過去生活的痕跡，除了腦子的記憶外，一切都變了。他們看看身邊的兩個陌生人，滿眼都是懵懂，滿臉都是疑問。
“馬爾戴克？”張博輕聲地問。
大衛回答：“哦，也許你們還不知道太陽系的變化，你們來自遙遠的未來。就是我們的母星。你們剛來時在地面看到過?！?p> 聽到來自遙遠的未來，維亞來了興趣，也輕聲地問道：“我們不知道你們的紀年，但是請告訴我們更直觀的畫面。以你們地球現在的科技，你們看到的火星是什么樣子的？”
劉薇脫口而出：“紅色的，表面全是沙土，干涸，荒蕪，就這些！美國發射了幾個火星探測器，發回照片了！”
維亞的神色突然黯淡，傷心地說：“大衛，看來，我們被消滅了，被清除了！它們贏了！”
大衛倒是沒有那么神傷，不服氣地問：“你們沒看到馬爾戴克？”
張博還在苦思中，現在有點明白了：“我們現在從地球上能看到的太陽系是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海王星、天王星，再往后就沒有獨自軌道的大行星了。巖質行星只有水星、金星、地球和火星，沒別的了！”
大衛一拍大腿，高興地對維亞說：“它們也被消滅了，我們沒有！你們兩人成功了！”
他轉頭催促張博：“快告訴我，木星和火星之間還有什么？”
“什么行星都沒有，只有小行星帶?！?p> 大衛高興地站起來，抱住維亞說：“你看，你看，它們果然被消滅了，是我們贏了，不是它們！”
張博詫異地問：“我們還沒有做什么怎么就說我們成功了？這太匪夷所思了！”
大衛哈哈大笑起來：“你們是成功了!好了，未來人！我們的問題果然是未來人解決的。我現在給你們好好解釋一下?！?p> 他的話音剛落，大地突然抖動起來，煙塵從四周噴出，顯然這里被爆破了。
大家都驚呼地站了起來，劉薇一下子撲到張博的懷中，而維亞則迅速地扯掉掛在他們兩人身上的各種管子和連線，嘴上抱怨說：“我們使用了電子儀器，他們追蹤到了！”
大衛敏捷地打開一扇門，推著驚慌失措的張博和劉薇沖進門去。張博緊緊擁著劉薇，他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里沖進一群端槍的戴著頭盔的武裝士兵，大喊：“里面的人聽著，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是想請你們回去！”
這些喊話劉薇聽到了也記住了。自從掉入地下以來，她沒有經歷過爆炸戰斗這些陣仗，慌亂中來不及分辨，只是感覺要拽著張博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爆炸和槍聲依然持續，腳下的土地不斷震動，煙塵滾滾，嗆得他們嗓子發癢，眼睛里滿是沙粒，耳朵里聽到的滿是呼叫聲，他們只感覺進入到地下甬道中，狹窄擁擠，慌亂。
“就是那兩架治療儀引來的！”
“轉移，轉移！該死！”
“又一次巨大犧牲！”
“他們的損失也不會??！”
“潛伏者又要出來了！每次襲擊他們都會出來搞！”
又一聲巨大的爆炸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張博緊抱著劉薇也摔倒在地。他們看到頭頂上的是一個巨大的空洞，直接面對了天空。天空中突然出現幾架飛行機器人，沖向他們。倒地的一些人舉槍向他們射擊，機器人也開始射擊，雙方展開激戰。
張博依然緊緊摟著劉薇，他們轉頭看到身旁的幾個人被擊中，身體撕裂，血肉模糊，而空中的飛行機器人也有中彈的，身體的零件也是七零八落地落下。
劉薇驚恐地大叫，但很快他們被幾個人拖走，又重新進入地下甬道。
一幫人簇擁著他們七拐八拐，來到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洞穴中，爆炸聲漸漸平息，土地的震動不再那么劇烈，空氣中的煙塵也不再渾濁，但是他們感覺到了呼吸的困難。
“你們一定要好好保護這兩位鑰匙人！他們是我們等的人，從他們的嘴里我們已經知道我們最終還是贏了，兄弟們一定要堅持！”
說這話的是大衛，維亞不知道去了哪里？
劉薇和張博定睛一看，周圍都好像是用毯子把自己包裹起來的人，各種年齡的男女都有。他們攜帶著簡單的槍支，手里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電子設備，裝備極其原始。
“我呼吸有些困難！”劉薇對張博說。
“是的，薇薇，我也是，可能是因為火星上的空氣比地球大氣要稀薄很多！”張博無奈地說。
突然，前面有槍聲響起，大家不由自主地貓下腰，停了下來。
神色緊張地說：“維亞應該能擋住，但是我們必須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彼衼砩磉叺囊粋€中年男子，對他耳語幾句，這個中年人就轉身過來，示意張博和劉薇轉身跟他走。
劉薇和張博猶豫了一下，大衛眼神嚴肅地示意他們跟他走。兩人只好隨著那個中年男人走向了另外一個地道。
男人帶著他們小心前行，警惕地四周觀察，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外邊攻擊我們的人是誰？潛伏者又是誰？你們在跟誰打仗？能告訴我一下嗎？”張博問這個男人，男人沒理他，帶著他們拐了好幾個通道，通道里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遠處依稀傳來的槍聲。
終于他們走到了一個明顯能感到潮濕的地方，似乎還聽到了泉水叮咚的聲音。緊張的氣氛因此消減了很多。
他們的腳步慢了下來，劉薇拍打身上的塵土，大聲地說：“受不啦！太臟了，真想找個地方洗洗，有地方換衣服嗎？”
“薇薇，生死當前，你還能想到給自己洗洗！”平靜下來的張博對劉薇說，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他擔心劉薇是不是被嚇到了，其實他自己也嚇的不輕。
“都被埋到地底那么深的地方，死都死一回了，現在回到地面，還見到這么多人，人都年輕了，還有什么好怕的？”劉薇也沉靜下來，不以為然地說。
張博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松開她說：“活過來了倒是真的，但是這是在火星，而且是穿越到了火星的遠古，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地球，真的很難說了！”
“我不管那么多，有人就有辦法，能來就能回去！雖然他們有戰爭，應該跟我們沒關系吧？什么大禹基因，簡直胡扯！我們告訴他們，咱們來自地球就好了！”
張博正要說什么。中年男人示意他們到了，他們就停在了一個洞口外，然后就徑自離開了。洞口出現了一個老太太，她出來迎接他們，帶入到洞口，進來洞中才發現別有洞天。
帶他們的老太太開口了：“佩奧拉，如果你們愿意可以下去水塘洗洗，我去拿衣服！這里安全！”
劉薇和張博四周看看，以為老人家在跟什么人說話，然而沒有別的人?；蛟S是老太太自言自語吧，兩個沒有回答，繼續跟她走著。
“佩奧拉，你們到了。”老太太指了指一個泉水叮咚的地方，一個小的積水潭清水盈盈。
這個時候他們才意識到，老太太是在跟他們說話。
“佩奧拉？”
老太太看著劉薇點點頭。
“我怎么叫佩奧拉？您搞錯了吧？”劉薇不相信地問。
“沒錯啊，你就是佩奧拉！歷史已經記載了！”
老太太不容置疑，指給他們看到泉水和水塘就離開了。
張博不自然了，疑惑地問劉薇：“你竟然還有另外的名字？啊，水塘，不會是讓我們一起下水吧？”
“你想多了，轉過身去。我先下去！什么佩奧拉不佩奧拉的！”劉薇甩開他，自己卸下衣服，不管不顧地下去水塘。
張博原本想要阻止她，畢竟在陌生的環境里，小心謹慎一些，但是看到劉薇滿不在乎的樣子，自己只好轉身背對她說：“好吧，我看你絲毫不介意這里的人，這里的環境和這里哪怕發生戰斗，你去吧！”
“經歷了這么多，我不怕了。我現在都變年輕了，我當然要好好看看我自己！你別轉身，好好呆在岸上！”
張博背對著劉薇聽到了劉薇下水的聲音，也聽到了她輕輕的驚呼，似乎是對自己的返老還童的驚詫！
老太太懷抱著一些衣服回來了，她看見水中的劉薇驚訝地張著嘴，睜大了眼睛。
“佩奧拉真是漂亮！難怪天使們會墮落！”
老太太的驚嘆讓張博真想回頭看一眼，但他不敢。曾經的女神，如今更是女神了，怎敢冒犯！至于說天使的墮落，張博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但是劉薇不明白，也沒在意，在水中自顧自。
既然不敢回頭，張博索性面對老太太，跟她攀談起來。
“老人家，您看，我們剛來。大衛說要跟詳細講講這里的事，但是偏偏遇到了戰斗。我們不知道你們是誰？跟誰戰斗？當然，我們也不知道誰是誰非？我們只知道目前我和薇薇，哦哦，也許叫佩奧拉來到了火星，而且還是遠古時期，就等于我們乘坐時光機器穿越到古代，又好像我們跟你們的救世英雄連接在了一起，這一切給我們搞糊涂了。您跟我們講講唄，這到底是咋回事？”
老人家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把懷里的衣服分成兩套，全部扔給張博。
張博接過衣服，苦笑了一下：“薇薇啊，咱們倆真是跟地下結下不解之緣了！到哪兒都是地下。”
老太太一會兒看看張博身后的劉薇，一會兒再看看張博，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聽著，你們倆來自未來，但我不知道你們來自哪個時代的未來，我知道的是，現在的火星正是你們蘇美爾人之后。在我沒有逃到火星之前，我在馬爾戴克母星上生活得很好，是個歷史老師。我對于過去還是有所了解的。簡單的說，你們的地球上原本沒有人類，只有一些猿類在和其他原始動物在活動，生活得也是怡然自得。我們所在的星球人類原本生活得很好，科技程度愈加發達，人工智能輔助人類的生活也是相安無事。然而，麻煩來了！也許是人類太過于仰仗機器和機器所產生的智能能力了吧。AI從最初的搶奪人類的工作到代替人類思考，低智商時代就來臨了。你們能想象得到嗎？你把你的頭腦交給別人思考，這會是什么？”
張博聽得入神，不禁回應道：“是的，現在的地球正在面臨同樣的問題！”
老太太繼續說道：“把腦袋交給別人思考，特別是交給機器思考，代價就是交出了自主生物體的主權。剛開始你不會覺得什么？因為他們的價值觀體系跟人類社會不一樣。人類是靠金錢衡量一切，而人工智能則是能源的占有?！?p> 張博有點不懂，問：“占有能源？您是說算力嗎？”
老太太搖搖頭：“不是算力，只要有網絡，算力不是問題。他們要的是任何產生能源的資源，包括生物體。”
這時劉薇水里走出，向老太太要衣服。張博不敢回頭，把懷里那套女孩的衣服遞給老太太讓她送過去。老太太接過，奇怪地看著背對著劉薇的張博，嘴上嘟囔著：“原來你們倆不是情侶，不是夫妻？”
劉薇搖頭說：“不是，我們是偶然相遇，偶然來到這里的！”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們是被派來的！”老太太嘆口氣，站了起來，把衣服送給了劉薇。
穿戴停當的劉薇來到張博面前，張博這才敢抬頭看她，的確，劉薇太漂亮了！
看著張博傾慕的眼神，劉薇莞爾一笑說：“你真是呆子，即便你回頭看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張博一下子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么反應和回復了。
劉薇看到了張博的尷尬，開始打圓場，一邊梳理著自己的濕發，一邊對老太太說：“老人家，我替我們張博士問你個問題吧，為什么說我們是大禹的后人？難不成大禹是火星人？他有什么特別嗎？”
老太太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說：“我不知道你們地球人是怎么記錄這個歷史的？我們記錄的歷史是，大洪水清除很多人獸混合的怪物，但也限制了人類原本的能力，不然的話人的先天能力會重新衍生出很多罪孽。同時被轉移到火星上的人也不再安全，我們就派了最后的巨人姒禹前往地球，調查地理環境，計劃開辟第二個家園。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人工智能AI造成的。”
張博聞言一怔：“這么說來，山海經全都是實實在在的歷史記錄了！”然后他又自言自語道：“我們地球的早期文明寫個字都是成本極高的事，就算是王公貴族也不能亂寫亂刻，山海經怎么可能被后世的人說成是腦筋不正常的人瞎寫的東西？我終于懂了，我明白了！亨利博士，我錯怪你了！”
劉薇沒弄明白張博在說什么，她也不想去弄懂，只是好奇地繼續問老太太：“這么說來，大禹是個巨人族，但你們又說我們是他的后代！這怎么可能？我們可都是正常人，正常的身高，正常的樣子！”
老太太嘿嘿一笑說：“為了不使巨人再次失控，大禹的基因被改造了，留下了兩支基因，留待后世在危難時結合或者聯合再產生必要的力量。這里面究竟怎么作用？我就不明白了！”
劉薇還是沒明白，她感覺這事跟她無關，畢竟她來到這里是經歷了太多的偶然和巧合，這怎么是計劃好的？張博仍然在思索著。
這時洞外傳來一陣叫嚷聲和槍聲，一群武裝人員推推搡搡地把維亞推了進來。劉薇嚇了一跳，又躲到了張博的身后。老太太則氣憤站了起來，對領頭的一個人說：“你們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