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著實是太快了。
柳舒青原本跟著屋里眾人一齊站起來的,現在近乎腿軟的支撐不住身體,只能暗暗靠著太師椅才能勉強撐住自己的雙腿。
她甚至懷疑,老天這不是開眼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而是老天憎恨她,又要把她丟進火坑。
柳舒青看著那十三左右的消瘦少年,又想到了上輩子她受的所有苦難,心里翻涌的不知是恐懼還是恨意。
大約已經不是恨了。她對這個男人真的太畏懼了。
宋將軍率先給老太太行禮。常年奔波戰場的男人不怒自威,但卻有著叫人安心的可靠感覺。宋家四代護國大將軍,是京城里有頭有臉的大家族之一。放任何人身上,都恨不得和宋家攀親戚。
沈老太太也無差。
她笑的似乎自己都年輕了幾歲似的,欣慰瞧著宋將軍身后的兩個少年。不過當然,她的視線只不過是淡淡掃一眼默不作聲的左腹,重點還是盯著那十四歲的宋家嫡三子,宋峰。
這老夫人心里的算盤可謂是立馬開始噼里啪啦的打了起來。
柳舒青嘆息。
在上輩子,宋家被左腹掌權了。
而宋峰因為從小到大可謂是一直欺辱著左腹長大,甚至干出過年幼時壓著左腹要他吃泥巴的舉動。所以在左腹當上鎮北大將軍之后,宋峰的日子可不比柳舒青好到哪里去。
最后一次聽見宋峰的消息,都已是他尸骨寒涼了。
如此一想,柳舒青忽然怔住了。
左腹是個有仇必報的人,誰人欺辱過他,在左腹手里握權之后統統都沒了好下場。
包括柳家,宋峰,還有她柳舒青。
按這個道理,倘若不與他結仇,那柳舒青不是還有一線生機?
柳家是不是也可以逃過一劫?
如此想著,柳舒青眸子都亮起來了。
是啊……動手抄家的是左腹,皇帝心腹是左腹,剁她十指火燒冷宮的也是左腹……
念及此,柳舒青打了個寒噤,不由得眼神瞟向站在最后面的少年。
她心里還是畏懼的。又怕又恨。
但這的確是一線生機。而柳舒青現在只要是可以扭轉乾坤幫到柳家的舉措,就算是虎口她也得伸胳膊!
已經被折磨著死過一次的人,擁有的膽量是他人無法理解的。
老太太叫婢女們把小一輩都帶了出去,留下大人們在室內談話聊天。
八九個孩子們一塊兒帶去了后花園,三三兩兩站在一塊兒玩兒,遠遠的就兩個小廝丫鬟照看著。
柳暉還沒來,柳舒青作為最小的孩子,本應該是最貪玩兒,但此刻卻呆站在原地,心里不斷打著算盤。
她到底要怎么才能避免讓左腹對柳家痛下殺手?
柳舒青知道上一輩子柳家之所以被左腹痛恨,不僅僅是因為小一輩在幼時都欺辱過這個養子,更是因為左腹后來知道了自己的生母因為有著些許異邦人血統,被柳宰相上書有奸細嫌疑,直接打進牢獄。又在死牢里被無數人欺辱了清白,最后活活餓死牢中。
左腹的父親是宋將軍隊里的死士,因懇求過宋將軍,所以才在戰死疆場后,年僅三歲的他和他母親才被接進將軍府養著。
盡管受盡白眼和鄙夷羞辱,他都和他母親撐過來了。多少年的相依為命,卻被柳舒青的父親毀了最后那根稻草。也難怪左腹會那樣痛恨柳家人。
畢竟對他來說,他母親就是他唯一的天。
柳舒青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呢,宋峰在另一側已經開始推攘起了默不吭一聲的左腹,摁著削瘦少年非要左腹趴下給自己當牛馬騎。
“小雜種,還不快給你爺爺趴下!”宋峰得意洋洋的叫囂著,結結實實狠推了一把左腹。
瘦弱少年趔趄半步,眼底一閃而過的陰冷和殺意簡直不像是個十三歲的少年能露出來的。雖然只是一瞬閃過的神情,但閱人顏色三十載的柳舒青卻無比精準的捕捉到了!
她頓時心里一緊,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臉色煞白!
這幫不怕天不怕地的混娃娃,是真的當左腹是個沒背景沒手段的軟柿子捏了!!
柳舒青在心里暗暗苦笑,卻見宋峰吆喝著讓柳駿和柳遠都過來幫忙。那倆人也沒抗拒,反之是跟著上去七手八腳的摁住了不斷掙扎的左腹,強行把小少年給壓在了冰冷鵝卵石路上。
那樣堅硬硌人的鵝卵石被狠狠擠在他胸口,想必左腹也是疼極了。但卻從沒聽見少年吭一聲痛。
柳舒青呆呆的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站著。她已經嚇得冷汗不斷直流,雖然是正午烈日,卻周身冷的像在冰窟窿里似的。即便沒有吃午膳,她也感受不到絲毫餓意,胃囊整個都被快要溢出來的恐懼填滿。
柳舒琪是個潑辣丫頭,她也跟著起哄,在宋峰得意洋洋騎到左腹后背上的時候一個勁兒拍手大笑。
而柳舒姻則站在另一側,絲毫沒有拉住他們的意思,只是懶洋洋的拿出小銅鏡子照著,生怕被浮灰弄臟自己臉蛋。
“青妹妹怎么不動!平時你倒是最歡的,你別怕,哥哥給你壓著呢!你盡管拿這小雜種當大馬騎!”宋峰見柳舒青半天不動,心里覺得奇怪,不像這囂張跋扈的丫頭的性格。于是便高聲喊柳舒青過來。
柳舒青感覺全身血液都快倒流了。
她垂眼看見了臟兮兮被壓在地上的左腹,后者也以冰冷的視線望著她。那眼神里暗藏的寒意太多,柳舒青不敢去多想,生怕光是被左腹看著都要硬生生被割下一塊肉去。
“我今天不大舒服,就不和哥哥們一起了。”她費勁兒的咧開一個難看笑容,用來好大力氣才從牙齒里擠出拒絕的話。
是的,她記著的。以往她也是狠狠欺辱過左腹的,甚至和宋峰比起來有過之無不及。
越是仔細回想,她越害怕。
三個少年自討無趣,平日里最起勁的柳家小女不想玩,他們頓時覺得興趣被澆滅大半。
這時候柳遠提議去比賽射箭,在大人們談完話之前還能鍛煉鍛煉身子。
到底是少兒郎,都血氣方剛,一聽這個提議就立刻紛紛贊同。柳駿拽著自己妹妹柳舒琪一塊兒走,宋峰也對著他很有好感的柳舒姻邀請了一同前去看他射箭。
“青妹兒快跟著來。”柳舒琪還不忘喊了她一聲。
“你們先去吧,我去屋里拿些東西就馬上過去!”柳舒青回應了,巴不得這幾個小孩兒趕緊走。
那群人也沒有非要帶著柳舒青的意思,畢竟柳舒青是個有前科的被寵壞的孩子,他們一般不和柳舒青多爭幾句,聽柳舒青說什么便是什么了,于是就自顧自的說笑著先走了。
柳舒青旋即又給那兩個小廝婢女打眼色。那兩人是不敢違抗柳府最受寵的小孫女的,立刻跟著那幾個少爺小姐們一起走了。
看那幾個人都離開了,柳舒青提著的一顆心才放心來。
她轉身過去看左腹。
對方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腰桿挺得筆直,袍子上全是灰土碎渣,就連那張俊秀的臉都被鵝卵石硬生生壓出不少凹印,在露出來的肌膚上留下明顯紅痕。
左腹像個沒事人一樣,淡淡的拍撣著身上的灰塵。
柳舒青在糾結猶豫著。
她才重生的第一天就讓她遇見左腹。
此初見非初見,但卻的確是初見。
她看著眼前這個挺拔的少年,十指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似乎是又想起了斷指那鉆心的痛。
不行,這是老天給她彌補的機會。這是為了日后求他對柳家網開一面的機會。如果能討左腹歡心,那么他說不定會在日后替柳家在皇上面前……
柳舒青深深吸了口氣,像是給自己安心丸一樣。她不能被一十三歲的少年嚇住。十五年的冷宮都熬過來了,鬼門關也走了,她怕什么?真是窩囊。
柳舒青小步過去,拿出了自己的帕子想要遞過去,“你用這個擦……”
旋即她的下面半句話就被少年冷漠的眼神給硬生生堵住了。
那眼神包含和他年齡不符的肅殺之意,冷如寒冬大雪,駭的柳舒青嘴唇都變的煞白,訕訕著說不出話。
窩囊啊柳舒青!!她在心里痛罵自己。你怕什么!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是這輩子!這輩子的機會你不好好抓住,最后只會落得上輩子一樣的下場!
窩囊!
“滾。”他言簡意賅,連多余的一個字都懶得給。
“你臉被刮破皮了。”柳舒青鼓起勇氣小聲喃喃。“擦擦血也行……”
左腹這次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柳舒青。他大步去了后花園的池子邊,單膝半跪下去,捧起池子水就開始潦草清洗臉上的臟污和血跡。
此刻還是三月中旬,露天的池子水依舊是冷的嚇人。
少年用力的用手擦拭著自己的臉,直到原本被池水凍的煞白的臉被他自己狠狠搓出了紅暈才罷休。
左腹站起來回頭,瞧見那個穿著漂亮衣裙又裹著鵝毛披風的小女孩還站在那里愣愣看他,手里還捏著帕子。
他面無表情。他是記得以前這女孩是怎么跟著那群人一起欺辱他的,甚至要他去揀別人吃剩的果皮塞嘴里咽下去。左腹現在看她這樣,心里只覺得惺惺作態,只剩下惡恨情緒。
他抬腳向柳舒青走過去。
左腹很明顯的看見柳舒青臉色上一閃而過的恐懼。小女孩水靈靈的眸子里深處翻涌著逃跑的渴望,從她那不斷顫抖的身子都能看出來她現在到底有多害怕,她有多想走。
為什么這個囂張跋扈的潑辣柳家小女突然間變得這么怕他?左腹不曉得,不過他略略有些許好奇。
但這好奇并不能抵消他心里對柳舒青的惡恨之意。
柳舒青看著左腹一步步靠近她。十三歲的消瘦少年比九歲的小姑娘高出大半個頭,光是左腹的陰影籠罩下來在她身上,也足夠柳舒青兩腿發軟了。
她穩了穩身子逼自己站好,抬頭看向左腹。
后者幽幽眸子深處不知道在隱藏著什么洶涌暗潮,隨后左腹伸手拿過了一直被柳舒青狠狠攥在手里的帕子。
少年的手剛才碰了池水所以冷的瘆人。在碰到柳舒青指尖的一瞬間,她下意識狠狠一個寒噤,直接送開了帕子任左腹抽走。
她抬頭看著少年,不是很敢相信他居然會接受自己的好意。
只見左腹拿著帕子捻起來看了看,忽然低頭對自己扯了下嘴角露出冷笑。
“想給我?”
柳舒青下意識點點頭。
下一秒她心里警鈴大作,本能叫囂著讓她快逃。但是已經晚了一步,少年狠狠一把掐住了小姑娘的下顎。
明明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孩力氣卻大的驚人,他硬生生掰開了柳舒青的下巴,掐的她下顎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尖銳的疼痛卷席上來,柳舒青下意識的要尖叫,旋即被迫大張的嘴里被狠狠一把塞進了個布料玩意。
正是她剛才被左腹拿走的帕子。
左腹強行掐開她的嘴,徑直把那帕子搪塞進了她嘴里去!
柳舒青瞪大了眼睛,感覺左腹快把那團帕子直塞進她喉嚨里去了,她下顎也感覺快要被他捏碎。又驚又怕下她不敢多想,兩手抓住左腹鉗著她下顎的手腕,指甲在皮肉上撓出了血痕。
但左腹像是壓根沒感覺似的,只是直直把帕子塞進小姑娘嘴里,然后才松開了手。
“滾。”他言簡意賅的,又重復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