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之道，首曰煉道，次曰煉心，最次煉體，你現在所做的是最下成的煉體，所以這數十年來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一個狹窄的山洞內，古惡來盤膝端坐在一張黑色的石制床上，右手摸著下巴，作沉思狀，偶爾微微點頭，似乎是想通了個中關鍵，目光中將信將疑的神色也消失了。
嵬名玉則垂手站立在一旁，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眼中狐疑與沉思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迷茫。
嵬名玉確實感到很迷茫，這個李長恭讓她有些看不透，表面上看，他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甚至還帶著點傻氣，可是每次又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做出最重要的決定，總是能根據十分有限的線索得出正確答案，絕處逢生。而且，他身上有一種臨危不亂的氣質，這絕對不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應該具備的品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大部分的中年人都做不到，李長恭卻能夠在古惡來抓到他們之后只憑借桌子上的三清圣像就做出準確的推斷。
更為重要的是，這個李長恭肚子里不知道藏著多少東西，即便說起長生道來也是娓娓道來，好像他原本就知道一樣，也不知道是他臨時瞎編的還是從那本書上看到的，這個古惡來居然深以為然。
嵬名玉這邊胡思亂想著，李長恭卻沒有停下講解：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個一就是先天混元之氣，是曰原始，二是陰陽，是曰虛皇，三就是三清老祖，是曰混元。”
坐在石床上的古惡來點了點頭，開口道：
”不錯，三清便是玉清，上清和太清。“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長恭搖了搖頭，古惡來不僅不覺得反感，反而聽得更加入神。
”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何為道？“
古惡來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的回答道：
”道便是先天之炁，存于天地之間，無所不包，無所不在.......“
”錯，大錯特錯！“
古惡來說到一半，便被李長恭粗暴打斷，接著說道：
”你說的太過籠統，我來告訴你，煉道所煉為何。太上老君天上第一，老子天下第一。“
李長恭說到這里頓了頓，沖嵬名玉眨了眨眼睛，嵬名玉聽他話里有話，不禁莞爾，想不到他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占老怪物便宜，卻見古惡來絲毫沒有反應，只是低著頭若有所思，李長恭繼續說道：
”老君無形無相，無始無終，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無以顯現，是為道，老子有形有相，乃道之化身，名曰’玄德‘，德即道之外顯，道即德之根本，煉道就是煉德，你可懂？“
古惡來緩緩點了點頭，說道：
”你是說我無德，故而不得長生之法？“
”錯，大錯特錯！你簡直就是個榆木腦子。“
李長恭作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古惡來居然像犯了錯的學生一樣有些畏懼，看的嵬名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旋即用咳嗽聲掩飾了過去。古惡來卻不在意，而是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李長恭繼續說道：
”世間萬物皆有其德，我來問你，狼吃羊，狼便無德嗎？“
古惡來搖了搖頭。
”那么，你殺人就無德嗎？“
古惡來抬起頭看著李長恭，一時竟不知怎么回答。
”為什么你殺人會覺得自己無德呢？因為在內心深處，你覺得人乃是萬物之靈，與雞豚狗彘之畜不同，對嗎？“
古惡來點了點頭，李長恭輕蔑一笑，繼續說道：
”人與雞豚狗彘之屬有何不同？牲畜生下來就是為了被人殺來吃的嗎？僅僅是因為它們沒有七情六欲嗎？錯了，完全錯了，這世上萬物生來皆有宿命，弱肉強食本就是大道，你能濫殺幾人？數十年戰亂，兵戈四起，戰亂不斷，你說殺之人可有九牛之一毛？”
古惡來抬起頭愣愣的盯著李長恭，一時無言以對，一直以來，他的心里都有個坎邁不過去，洞中的那些尸體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怨念，折磨著他，摧毀著他作為人的最后一絲意志，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午夜被夢中的冤魂驚醒，如果不是堅信這樣做可以長生，他又何嘗愿意如此呢？如果不是萬不得已，誰又愿意走上這條不歸路，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呢？
“你覺得世上可有因果？”
李長恭用另一個問題打斷了古惡來的思緒，古惡來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便回答了”有“。
”錯，大錯特錯。“
李長恭搖了搖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盯著古惡來，讓他一陣心里發毛。
”哪里有什么因果？都是騙鬼的把戲。如果真有因果，你古惡來的尸體早都該腐臭了，如果真有因果，就不會有帝王，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些帝王的手上沾染了何止百萬人的鮮血？如果真有因果，那世上就不會有受苦的農夫，櫛風沐雨，披星帶月，世上過的最好的不應該是他們才對嗎？因果是什么？不過是謊言，把戲而已。”
古惡來坐在石床上，一會點頭，一會搖頭，一會抬頭看李長恭，又看看嵬名玉，李長恭的話對一個從小便深信因果論的人造成的沖擊就像有人突然告訴你劉謙會變魔術一樣，讓人難以置信。
李長恭卻不理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因果，沒有什么必然，沒有什么永恒，萬事萬物一切皆在變化之中，這才是真正的大道，大道至簡，大道也至繁，因勢利導，這便是道，你懂了嗎？”
古惡來保持著那副思想者的姿勢，像一個上古時期的哲學家雕像，如果沒有帶這副面具，相信他此時的五官必然已經緊緊的皺在了一起，嵬名玉有些站累了，索性盤腿坐在地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這些事并非一時可以想通，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世上可有佛陀？“
古惡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
”我不知道。“
”世上有佛陀，也沒有佛陀。“
”哦？此話怎講？“
”若是世上有佛陀，可有人見過？佛陀是廟里的泥塑，還是蓮上的觀音？“
“可是，這世上若是沒有佛陀，為什么人人都信？”
“這就是了，人人都信，佛陀自然就有了，既不在廟里，也不在西天，而是在心里，心里有，便有，心里無，便無。”
“這樣說確實有些道理。”
”你可知這世上為何人養豬，而非豬養人？“
這個問題讓古惡來更加迷茫，李長恭不待他說話，便繼續說道：
“之所以是人養人，便是因為人心中有物，而豬心中無物，心中有佛，有皇帝，有家國，便可以同仇敵愾，便可以聯結起來，主宰萬物。”
他又轉頭問嵬名玉：
“世上可有西夏？”
嵬名玉沒有絲毫猶豫，便回答道“有”。
“哦？那西夏是皇帝，是山河，還是牛羊和馬匹？千年之前可有西夏？百年之后還會有西夏嗎？如果皇帝死了，西夏還在嗎？牛羊死了呢？如果真的有西夏，你能讓他出來和我說話嗎？“
嵬名玉緩緩搖了搖頭，眉頭皺的更緊了。
”世上既無西夏，亦有西夏，西夏只存于意念之中。與佛陀一樣，與因果一樣，與大道一樣，這便是心，古惡來，你懂了嗎？”
古惡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心是一切之根本，世上萬種爭斗，歸其本源不過是心之爭斗，兵法有云：用兵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善謀者攻心，就是這個道理。“
李長恭說到這里，略微頓了頓，看了看古惡來，又看了看嵬名玉，繼續說道：
“至于你現在做的，也是世上大多數凡人正在做的：煉體。煉體是三者中最簡單的，也是最難得，簡單的是只要方法得當，任何人都可以略有所稱，難的是方法，到底什么樣的方法才算得當呢？”
“古惡來，你修的是魔，卻沒有魔性，魔心，最終只能是反噬而死，你想通過吸取精血和先天之炁長生，卻不知道即便吸食再多，你也存不住，只能留住分毫，還要承受怨念反噬之苦，不分晝夜，無論寒暑，對不對？”
古惡來沉重的點了點頭，對李長恭更加堅信不疑。李長恭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山洞中古惡來通過大刀傳給他的怨念，這些怨念不可能只對他一個人有影響，古惡來所承受的痛苦肯定在他的百倍之上，這樣看來這個老怪物的心性之堅韌絕非常人可比。
“小........額，小先生”
古惡來開口還要喊小娃兒，突然覺得有些不妥，剛改口叫小先生，又覺有些滑稽。
“我叫張長弓，你可以叫我長弓。”
古惡來又抱了抱拳，畢恭畢敬，樣子確實有些滑稽：
“長弓.......嗯，先生，我還是叫你先生吧，那么，我現在該怎么做，才能長生呢？”
李長恭略帶戲謔的看著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頓足，嵬名玉和古惡來同時看著他，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