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恭夸張的大笑著，像是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不住的捶胸頓足，極其浮夸：
“長生其實很簡單，只有八個字，你要聽嗎？”
古惡來點了點頭，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保持呼吸，不要斷氣。”
石窟內一片寂靜，只有李長恭一個人的笑聲在洞內回蕩，嵬名玉一臉驚愕的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古惡來握緊雙拳，一股無明業火騰的從他胸中涌起，他想暴起殺死這個玩弄自己的小輩，見他一副有事無恐的樣子又不敢發作，只得忍氣問道：
“我既然長生無望，你又何必說這么多話。”
“古惡來，你可見過長生之人？”
“未曾見過。”
“那你為什么覺得自己能夠長生呢？”
“我.......我聽過，夫子已經活了近千年。”
“你見過夫子嗎？”
“沒有。”
“那你怎知現在的夫子就是千年前的夫子？”
“我.......“
”眼見尚且不實，何況你只是耳聞？你怎知夫子不是代代相傳，如今首陽山上的老人早已相傳，如同佛陀一般，只是愚弄人的障眼法？“
古惡來心中一陣悸動，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有考慮過，人就是這樣，在面對問題時經常選擇性失明，刻意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信息，忽略對自己無利的，幾乎沒有人可以逃脫，因為這種趨利避害的思維深埋在每個人的心中，在作出選擇時會自然的出現。
“古惡來，你雖然不能長生，卻可以延年，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已經沒有幾年陽壽了。”
古惡來點了點頭，緩緩說道：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沒幾年好活了，怨氣反噬越來越重，我的境況也江河日下，我對這世間其實并無留戀。”
說到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
“一個一心求長生道的人，說自己對世間沒有留戀，你們肯定會覺得我太過虛偽，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古惡來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抬起頭看著洞外，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嵬名玉和李長恭對望了一眼，沒有出聲。
過了良久，古惡來才慢慢收回視線，短短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他好像老了幾十歲，身上再也沒有那股睥睨天下，混世魔王的勁頭，而是像一個遲暮的老人一般。
”唉，往事不堪回首，長弓小先生，聽你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這么多年壘砌的這累累血債，并不為長生，只為復仇而已。“
嵬名玉和李長恭對視一眼，心下俱是一驚，李長恭本就不信這世上有大奸大惡之人，萬事皆有因由，只是這古惡來的轉變有些過于突然，如同頓悟一般，讓人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古惡來卻不管這些，他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今日便到這里吧，天色不早了。“
他又從懷中拿出兩粒白色藥丸，遞給李長恭，說道：
”這是解藥，吃了便能解你們身上的毒，以后也不會再發作。“
李長恭接過藥丸，遞給嵬名玉一粒，自己吃了一粒，只感到四肢百骸一陣舒泰，似乎是起了作用。
古惡來面具后傳來一陣笑聲，聲音雖然仍舊嘶啞，卻沒了開始的冷厲和幽森。
”長弓小先生，我雖然不知這世上有沒有長生之人，卻知有圣人，你以后一定是一位圣人，只希望你到時莫忘了我這個滿手鮮血，罪孽深重之人。“
李長恭有些愕然，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評價自己，而且這個評價還是出自于這個魔頭之口，讓他一時間有些錯愕，只能隨口謙虛道：
”古.......嗯，古先生說的哪里的話，圣人豈是那么好當的，千年之間也不過出了寥寥幾人而已。“
古惡來擺了擺手，顯得有些疲憊：
“客套話就不說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李長恭和嵬名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他這樣說還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歡喜。李長恭拱了拱手，還要再說什么，卻見古惡來不知什么時候摘下了一直戴在臉上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張臉恐怖到讓人不寒而栗，幾乎不屬于人類：
古惡來的整張臉呈現出深紅色，五官歪歪扭扭的擠在一起，不知名的紅色蟲子排著隊從一個孔洞中鉆入另一個孔洞，吸食者那些腐爛的皮膚和血肉，除了腐肉之外就是裸漏在外的筋骨，這根本不是一張活人應有的面孔。
古惡來的嘴里發出幾聲慘淡的笑意，如果那稱得上是笑的話。他伸手將紅色的面具遞給李長恭，開口道：
“我這副鬼樣子，讓你們受驚了吧。”
李長恭強壓著從內心深處涌上來的陣陣惡心，接過了面具，嵬名玉早已經轉頭彎腰拼命嘔吐起來。
“老夫不是故意要嚇你們，實在是這個面具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人也好，鬼也罷，我古惡來既然無望長生，也沒有幾年好活，一切塵世俗念也都拋下了。長弓小先生，世道險惡，人心難測，這副面具就送給你了。”
李長恭突然從心里涌上一陣感激之情，這個古惡來雖然造孽無數，但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這面具一看就不是世間凡品，他上次用刀砍在上面也沒有留下絲毫刮痕。
古惡來見他接過面具，繼續說道：
“這面具是我偶然間從一座古墓所得，這山洞就是墓室。你們睡的那張石床其實是棺材，我雖然見多識廣，卻不知道是什么材質所做，不過這棺材可以溫養身心，平心靜氣，這些年來，要不是這些棺材，我恐怕早都死了。”
嵬名玉聽到這里，剛剛抑制住的惡心感又重新襲來，吐得更加厲害了，她雖然平時舞槍弄棒，說到底還是一個妙齡少女，看到古惡來這張臉已經讓她有些難以接受，再聽到自己這幾天睡的床居然是棺材，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李長恭自小就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別說讓他睡在棺材上，就是睡在棺材里也沒有什么怕的，他一邊伸手拍著嵬名玉的背，一邊觀察著這張深紅色的面具。
這面具不知道用什么材質做成，薄如蟬翼，入手冰涼，最為難得的是，它居然不是硬的，而是軟的，如同人的皮膚一般，可以根據不同的面部隨意變換形狀，相必也是世間少有的寶物。
古惡來見嵬名玉吐得厲害，感到有些抱歉，隨手從衣服上扯下一塊黑布罩在臉上，繼續說道：
”老夫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讓你們在這里多留一日。“
”哦？古先生請說。“
古惡來走出石室，掃視了一眼中間洞窟里掛滿墻壁的尸體，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這些年造孽太多，想把這些尸體好好安葬，葬完他們之后，想躺進棺材里，再也不出來了，煩請兩位在我入棺之后將棺蓋封閉。”
說道這里，古惡來雙手作揖，深深的鞠了一躬。
李長恭心里頓時升起一股敬意，一日之間，古惡來居然從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變成彬彬有禮的先生，這種變化看似突然，實則有理可循，一個人堅持了幾十年的信念突然在一日之間破滅，過去以往的種種突然變得毫無意義，無論任何人都難以接受，這種重壓之下，人只會有兩種處理方式：要么毀滅一切，要么坐地成佛，幡然頓悟，佛家所謂的頓悟也是這個意思。古惡來本就不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不然也不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這樣的頓悟也絕非李長恭一席話就可以達到。就像釋迦摩尼（喬達摩悉達多），他本是釋迦族皇子，娶妻生子之后遁入空門，歷經十數年悟道與禪修，最后才在菩提樹下頓悟。
古惡來心里本來就很矛盾，孽殺的愧疚與對長生的渴望不斷折磨著他，讓他備受煎熬，無法取舍，就像吸毒的人，每次吸毒都能帶來無與倫比的快感，每次吸完毒之后都會下定決心去戒毒，生命就在這樣的輪回和折磨中不斷的循環往復，不死不休。李長恭的話只是讓他放下了對長生的執念，引導他從搖擺不定中走向頓悟而已。
幸運的是，古惡來最終選擇了放下，而非毀滅眼前的一切，這一刻起，他便超脫了俗塵與凡世。
李長恭不知道，他這一番話造就了日后的圣人，不止一次將他從生死邊緣中拉回。
李長恭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坐在洞口的一個大石頭上，看著洞中來回忙碌，將一具具尸體從墻上摘下的古惡來，嵬名玉坐在他旁邊，兩只手托著下巴，偏頭看著旁邊的李長恭，夕陽的余暉透過云層懶洋洋的灑在他不太英俊的側臉上，泛著微弱的金黃色光芒，心里想著，如果他們兩是一對青梅竹馬的農家小兒女該有多好，勞作了一天，男人放下手中的鋤頭，坐在田邊的石頭上休息，不遠處的村子里升起裊裊炊煙，她挎著籃子，里面有剛烙好的炊餅和一碟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