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合面對女孩子哭總有些不知所措,以往的紳士風度他定是會安慰道,可是韓敘身上散發著強大的氣場,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氣波給震翻。
現在韓敘又哭了,宋易合愣愣的發完誓呆在一旁,不知道哪又得罪她了。他不是不愿安慰,而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敘姐你是水龍頭吧。”
若是換做平常,韓敘一定又會拿她那雙小狗似的眼睛將他瞪得頭皮發麻。
只聽她發出咯咯的笑聲,緊接著有點不受控制,就像是沒有擰緊的水龍頭發出高頻率的聲音。
“你才是水龍頭!”韓敘揮手拍在宋易合的手臂上,同樣沒有力度。
并肩繼續走著,韓敘的個子不算高也不算矮,當宋易合站在她旁邊時韓敘顯得尤為嬌小。
“我以前怎么沒發現,原來敘姐你淚點這么低。”
還發現她從一個生人勿進的強者,變成了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女孩。
“我也沒發現。”韓敘說的是反話,她一直都很愛哭,只是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
宋易合低側著頭看她,細細觀察一番,韓敘的睫毛微微上翹著,閃著些珠光,眼睛被淚水浸濕后更加的清亮,毫無血色的唇也恢復了原本的桃色,幾縷碎發凌亂的懸在耳邊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她真像個洋娃娃。
宋易合好想摸摸她,無論是出于安慰還是其他:“都會好起來的。”
她輕輕的扯了下唇角,“是嗎?”
宋易合笑笑,“你不相信別人,你還不相信我?”
韓敘有時候覺得宋易合自以為是的性格挺好的,坦言道:“我跟你一樣也想演大戲,但沒你這么執著。”
她這話說的輕飄飄的,“能參演國際戲劇節劇目,在這個團也不算白呆。”
“那我可真是白呆了。”
宋易合悔道,后悔不該在月測跟老傅開玩笑。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絨服,樹上的雪子落在肩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韓敘面不改色的說道:“我不是不想,是因為不敢。”
“為什么不敢?”宋易合的聲波一層比一層高。
這個夜晚韓敘簡直刷新了他對她的認知。
“我怕舞臺。”
她的話很沉,像從山頂處撞鐘發出的聲音,恍惚間四周的喧囂靜了下來,獨獨只能聽見她一個人的聲音。
“想不到吧哈哈?”她又變得很輕松,似乎已經習慣這樣大幅度的轉換。
“小敘.…..”宋易合還是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覺得在韓敘身上的秘密好像僅僅只是開了個頭。
“我其實很自卑的。”
韓敘抬頭看著宋易合說道。
苦澀的水澆灌了她清透的雙眸,“無論是家庭條件還是長相,在學表演的人之中都不是出類拔萃的,也許還會被埋沒,老師們也不看好我…”
她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子。
“他們雖然給我機會,但從不賦予我信心。”
她勾勾嘴角,淺笑道:“我至今都不明白,為什么他們明明不相信我,卻還是一次次給我希望。”
這不是榮譽,而是懲罰。
學表演實在是太看天賦和條件了!哪怕你們的天賦是一樣的,就憑條件好這一條,就已經輸的很徹底了。
當熱愛成為一種不得不去做的任務時,最初的本質就已經變了味,韓敘正是從那時起深陷泥潭,活在嫉妒一詞的陰霾下。
她清楚的明白嫉妒心的可怕之處,它能把人輕松毀掉。
“我從沒被人珍視過,所以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夠值得被愛。我把老師們給的機會當做愛,于是極力向他們證明,我是值得被愛的!我怕我不努力就會失去。”
路上的行人已經沒有多少了,走著走著,最后就只剩下他們。
“我不斷的向前跑去,我要超過別人,我要將他們甩在身后,我要老師們眼里只有我。”
韓敘的聲音有些發顫,好像費勁了全身的力氣,“可是我好累,想要被人愛真的好累,真的好累好累....”
她最終還是流眼淚了,這些話明明已經在腦中模擬了很多次,可她還是沒能堅強的把它說完。她垂落的手中慢慢的攀上一股溫暖的熱流,隨著五根纖長的手指漸漸與自己交融。
他的手使人安心,亦如在那個夜晚微弱的燈光下,在冰涼的世界里,她的生命中闖入了一個男孩。
我看見他正帶著全世界最溫暖的太陽朝自己走來...
土地原來不是黑色的,人原來不僅僅只有黑白,寒涼的雪天原來也可以如此溫暖。
為什么這個男孩可以安然無恙的來到自己跟前?
他漸漸變得清晰,我也看清了他的臉。
“小敘,別怕。”
他的聲音將我送入懷中。
我知道,這次我真的投降了,我連同我的心,也一起交給了他。
“宋易合?”
“我在。”
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信賴的人。
-
第二天早上。
嚴碩剛打完卡,就看到宋易合和韓敘黑著臉站在一起,“真難得,你們倆同時出現。”
他笑瞇瞇的眼神落到韓敘身上,突然打了個寒顫,“好好排練別吵架啊!”
他走得很快,與其說是走,其實是用溜這個詞更恰當。
還沒開始排練,老傅就突然空降排練廳突擊檢查《四世塵緣》,幸虧這幾天排練沒落下,宋易合回課時也不心虛。
韓敘發揮一如既往的穩,表現好像比平常排練時更加的優秀,宋易合則是正常發揮,兩位演員之間的對戲使短短第一幕呈現的生動立體。
她并不是周瑤這個角色的最佳人選,韓敘的形象算不上最正的青衣也不算最嬌俏的花旦,可她兩者都具備,周瑤也勉強能立得住。
“嗯嗯還行。”兩位演員的表演有些出乎意料,大篇幅的親密戲也不覺得別扭:
“你們倆還挺搭的。”老傅對兩人的自主排練還算滿意。
“可能這幾天排練挺勤快的。”韓敘套上短款的寶藍色羽絨外套,畢竟冬天穿旗袍演戲是挺折磨人的。
第一幕的戲演了四十分鐘。排練廳的地板上隱藏著銳利的顆粒,韓敘需要全程光著腳,一個不注意就會被刮傷,這個問題在韓敘第一次排練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那時候她還沒像今天這樣用勁力氣演。
但就在剛剛下床去拿外套的時候,左腳腳貌似劃到了什么,有些吃痛。
老傅又絮絮叨叨的和他們討論起關于人物詮釋需要注意的點,還有處理戲劇時該如何表現等各種說不完的問題。韓敘到后面已經無心聽他講話了,她只想去穿鞋,可稍稍一抬腳只感到疼痛越來越難耐。
之前排練時她都會先檢查地板上的碎屑,于是對于今天的突發狀況韓敘也只能自認倒霉。
也太巧了些。
“明白了吧?”老傅好像終于要說完了。
快點走吧!
韓敘在心里默默祈禱。自己的鞋子正巧放在老傅所在的座位底下。
“行吧你們好好排。”
韓敘看老傅站起身的速度就跟烏龜一樣,看他只起了半身。宋易合站在她旁邊也一聲不吭,原來是老傅開啟全員禁言,全程只有他一個人演講獨白。
韓敘第一次這么想讓老傅快點走,她真的快痛死了。
“好的傅老師,您那邊要是有需要幫忙的我一定來。”
“嗯,辛苦了。”
她全身僵硬的定在地板上宛如一個人形泡沫板,關門聲解除了她身上封印,破解了積累百年的痛苦。
韓敘勾著身子踉踉蹌蹌的挪到觀眾席上,正準備抬起腳查看時,旗袍在大腿側開的衩似乎不允許自己這樣做....
宋易合也已經穿上了外套,看來在“批斗”時遭受身體折磨的不只自己一個。
“你怎么臉色這么差”宋易合也以為她著涼了,“你先把衣服換了吧。”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腳底的感官清晰的表明這道劃痕劃得很深。
“我剛剛不小心劃到了,腳有點疼...”
宋易合的神情緊張了起來,年輕男孩的處事方式就是有些直白,“我看看。”
正準備抬手將她的腳托起,他注意到韓敘穿的旗袍實在有些不方便,于是單膝撐著上身蹲下,將她的腳放置在膝蓋上,隨后謹慎小心的查看。
韓敘的腳纖細瘦長,皮膚如凝固的油脂般潔白細膩,腳底的傷口處劃出長長的一條血色,像在光滑的玉璧上砍了一刀。
“劃得有點深啊。”宋易合光是看都覺得疼,五官擰成了麻花。
韓敘心里有數會嚴重,但當宋易合用更嚴重的語氣說出來時她還是不自覺的“啊?”了一聲。
“那今天可能沒法排練了。”
韓敘這句話瞬間激起他的怒火,宋易合一時間把能想到的難聽詞匯全都在腦中罵了個遍。他真是搞不懂為什么她對排練能執著成這樣,如果真的是李沐霖說的怕出舞臺事故,那他還是能理解的。
“能別管排練了嗎,你演戲的“工具”都壞了你還怎么演?”
這句話倒是說服了她,“那我先給傅老師請個假,然后再去醫院。”她在腦中規劃了了一切。
“哎你干嘛?!”宋易合突然將她抱起來,有點粗魯,“我自己可以的你別抱我!”
宋易合以仲離的身份抱過她幾次,所以動作流暢利索,
“你很輕的。”
韓敘羞紅了臉,因為自己的小心思,總能被他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