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在沖突中產(chǎn)生,精神與肉體……意識與感官……差異……沖突……外在的世界和內(nèi)存的世界……認知……矛盾……矛盾孕育痛苦……荒謬矛盾的誕生……”曹文和在床上不住地翻滾。他們,或者是祂們,留下的不同烙印把他的身體當做了一個戰(zhàn)場,狂熱且偏執(zhí)地戰(zhàn)斗著,無法承受如此威能的凡體不斷張裂破碎,可隨后又被這兩個還需要宿主來承載自己的烙印修補完整。
而與此同時,祂們留在腦中的意識與他自身感念之間的巨大錯位感,讓他感受到了比肉體上更加難以忍受的痛楚。他眼中的塵世與內(nèi)心的幻影斑駁交錯,兩者似乎本為一體,相容互補,卻又似乎相悖相斥,處處交鋒。
他因流盡血液而干涸皸裂的嘴唇上下分合,從中蹦出一句句沾染著無法去除血腥氣味的話語。
這些錯雜無序的話語對于普通人來說不過是一個瘋子的囈語,但對于書院中某些一輩子追求著真知的老研教來說,其中的某個斷章殘句可能就是他們一生所追求的那個答案。
曹玄伯跪坐在床邊,眼淚在他無神的臉上流淌著。是曹文和昨夜叫人喚他過來的,待他到來時曹玄伯就已經(jīng)是這個樣子了。
曹玄伯不明白曹文和為何如此痛苦,但是待在自己的身邊,曹文和的痛苦似乎可以通過一些說不清的聯(lián)通分擔至自己身上。所以他留了下來,與這個才見面兩天的兄長一同面對苦難。
逼仄的暗室內(nèi),血淚交融。暗室外,帶著成車禮品求見的臣子,絡繹不絕。
如此的痛苦在接下來的兩天內(nèi)反復出現(xiàn)了九次,每次都至少持續(xù)兩個時辰。
離軒轅玄遠既定的時日越來越近,而曹文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他明白,兩兄弟只有一個能活下去,而軒轅玄遠正愈發(fā)逼迫著自己做出選擇。
第八日,沒有出現(xiàn)一次癥狀,但是兩人直到半夜才從昏迷中醒來,這是軒轅玄遠給他做出選擇的時間,曹文和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草草進食后,就動用體內(nèi)僅存的幾絲靈力維持著曹玄伯的清明。
“聽我說,明天晚上,晚上,天黑后,提著我的,我的,頭,去找軒轅玄遠,去找他,殺了我,說我想要殺你,你殺我,但是你……去找我的老師……”曹文和呼吸緊促,語言胡亂,他的神智已經(jīng)在那烙印的斗爭中快要破壞殆盡,他努力向曹玄伯解釋著他的想法,用這個方法,軒轅玄遠會扶持曹玄伯坐上王位,而他也有特殊的手段保存自己的靈魂,能夠至少存活十五年。
“這是唯一的方法……你能活下去,你會活下來的,我會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的……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明天,一定要等到明天再殺我……帶著我的頭顱去見他……你會活下來的……”曹文和的最后一絲神智也徹底消散了,眼中的光芒褪去,能證明他尚未死去著的只有隨著痛苦而抖動的軀體。我們無法想象一個人擁有怎樣的毅力,才能熬過這樣痛苦的八天,還在這樣的時間里一邊忍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一邊構(gòu)想出一個能夠保全自己兄弟的計劃。
緊閉了八天的房間內(nèi)終于有了其他的聲音,一個孩子吃力地在其內(nèi)爬著,可惜他在離出口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徹底倒下,掙扎幾次也無法起身。從那個地下暗室爬上來就已經(jīng)耗盡了他全部的體力,接下來的幾米,無法奢求這個八天只沾唇兩次的孩童還能做到。
“哥,似乎……還沒開始就失敗了呢。”
魏國剩余的兩繼承人,似乎都要斷送在這間密室內(nèi)了,這對所有人來說都像是個笑話,但它確實正在如此發(fā)生。
傳說中,所有人的命運都被記錄在由世界本初譜寫的天啟之卷上。所有人的一生不過是沿著祂早已規(guī)劃好的軌跡前行,直至到達既定的終點。
無人能拯救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一場徒勞的表演。
但,至少要去嘗試抗爭,即使最終迎來的還是那個既定命運。
“咻”,門外傳來利器破空之聲,隨后又有野獸搏斗之聲,但很快就只剩下了血液流到地上的聲音和大聲的垂死鼻息聲。
“刷拉”,大門被利器破開,房間內(nèi)灰塵被外面涌入的風吹起,在沉默的月光下,有飛劍懸空而立。
“都還活著沒!”飛劍的主人還有一段距離,但他的聲音和劍都提前到來了。
沒有人回復,門口趴伏的丑陋怪物抬起頭來想要做些什么,但隨后就被懸在它頭上的那柄劍切下頭顱。
來者大步跨過怪物,也不收劍,徑直跑向癱在地上的曹玄伯。
“玄伯?”他抱起曹玄伯,卻發(fā)現(xiàn)這個孩子早已昏死過去。
他不敢耽擱,從隨身背囊內(nèi)掏出銀針,扎在相應的穴位,催動靈力,同時掏出藥水壺在曹玄伯皸裂的嘴唇上灑下幾滴藥液。
“玄伯?”曹玄伯身體得到滋養(yǎng),恢復了一些氣力,勉強醒了過來。
“黃龍……救……我……哥在下面。”曹玄伯緩了一會才說出了這一句話,說完便又昏了過去。
黃龍小心放下曹玄伯,朝敞開的那扇地下暗門走去。
暗室距離地上并不遠,以黃龍的身手,最快的方式便是直接跳下去。
暗室大部分的面積都被正中央的床占用,曹文和躺在床上,身體無意識地抽動著。
“文和兄。”黃龍表情復雜地看著面前這個已經(jīng)喪失一切理智的青年。還記得一年半前見他,那個時候的他還意氣風發(fā),興奮地朝他講述如果自己能夠回到魏國,會如何治理整改這個國家,并且因為擔憂自己的弟弟,囑托自己來到魏國保護他。
“我們會成功的。”四月二日中午曹文和與黃龍再次見面,他按照曹文和的囑咐找到了這間密室,幫他叫來了曹玄伯,而作為最后的準備,如果兩人都沒有出來,他負責在第八天也就是四月十日來這里救出兩人。
同時,曹文和還囑咐了黃龍最后一件事情,如果四月十日自己還沒有死,就由黃龍?zhí)娌苄钕伦约旱念^顱,送去軒轅玄遠那里。
劍哀錚,人淚往。
上方的曹玄伯攥緊拳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