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篙破開血霧的剎那，少螢看清了河底堆積的骸骨——每一具都戴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蒲公英鈴鐺。撐篙人的蓑衣被罡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青銅酒壺，壺身刻著的“往生“二字正滲出暗紅血珠。

　　“船資。“白骨手指叩了叩壺身，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火。

　　少螢按住袖中震顫的往生鏡，鏡面突然映出驚悚畫面：這具骸骨的胸腔里蜷縮著半透明的小獸，正是風消散前最后一絲元神。

　　河面毫無征兆地沸騰。數十只青面水鬼攀上竹筏，它們的指甲縫里嵌著月見草碎屑。少螢旋身踢翻最近的水鬼，發現它后頸釘著清風的除魔印。

　　“他連自己的印記都舍得用？“她冷笑，扯斷水鬼脖頸上的紅繩。繩結散開的瞬間，整片河域響起清風的聲音：“別信擺渡人......“

　　白骨突然暴起，竹篙尖端刺向少螢后心。她仰面倒進河里，腥臭的河水灌入鼻腔時，竟嘗到三百年前誅仙臺上的血味。河底珊瑚叢突然活過來，纏住她腳踝的觸須上布滿魔髓晶顆粒。

　　黃泉倒影

　　少螢掙斷觸須的剎那，看到珊瑚礁深處嵌著半塊石碑。碑文被水草遮掩的部分，赫然是她幼時在趙府祠堂臨摹的《凈世咒》。指尖撫過“以身飼魔“四字時，碑面突然浮現清風的臉——左眼清明的仙尊正在用劍尖剜出右眼的魔晶。

　　“這是...他的記憶？“少螢的掌心被碑文割破，血絲在水中凝成紅線。紅線另一頭突然收緊，將她拽進時空裂隙。

　　三百年前的誅仙臺暴雨傾盆。少螢看著年輕的自己渾身魔紋，手中劍正要刺入清風心口。本該瀕死的仙尊突然抬眸，右瞳紫芒暴漲：“現在殺我，你的養母可就......“

　　場景陡然切換。趙府祠堂地下，魔化的養母正在往冰棺刻畫陣圖。少螢看清那陣紋的走向，渾身血液凝固——竟與此刻往生河底的珊瑚陣一模一樣！

　　“看懂了嗎？“白骨的聲音在耳畔炸響。少螢被扯回現世，竹筏已漂到血河盡頭。對岸的曼珠沙華叢中，清風的半截身軀正在被魔晶吞噬。

　　破局

　　現世的天穹裂開九道血口。滄溟操控的海水牢籠開始結冰，焚天的火焰被黑雨澆得噼啪作響。雪影靈貓的三角陣出現缺口，西方陣眼處的星輝正被魔氣侵蝕。

　　“撐住！“焚天噴出本命精火，尾翎脫落處露出森森白骨。火焰中浮現的畫面卻是三百年前——少螢為救它被魔焰焚身，清風剜出半顆心臟替她續命。

　　東方裂縫探出的巨爪突然分裂。九道爪影撕開滄溟的護體水幕，相柳的第七顆頭顱被生生扯斷。深海傳來悲鳴，滄溟的右眼淌出藍血：“那女人再不醒......“

　　話音未落，金銀光柱自往生河方向沖天而起。少螢踏著光柱降臨，發梢凝結的冰晶折射出萬道霞光。她抬手輕點，焚天尾翎重生的瞬間，黑雨逆流成劍。

　　“師尊，該清賬了。“她對著虛空輕笑。魔尊的嗤笑從四面八方涌來，清風的身體突然炸開——竟是個填充著魔種的人偶！

　　雙生局

　　真正的清風從少螢影子里浮出，左半身金紋閃耀如旭日。他的本命劍寸寸碎裂，劍刃中飛出三百六十五道魂絲——正是歷代天選者封印的魔氣。

　　“你竟敢......“魔尊的咆哮震碎三座山峰。少螢已捏碎往生鏡，鏡片嵌入清風的雙眼：“三百年前你教我種魔晶時，可曾想過今日？“

　　滄溟掀起萬丈海嘯，焚天的火焰在浪尖起舞。雪影靈貓化作星塵融入少螢眉心，三才陣逆轉的剎那，清風右半身的魔晶開始回溯生長——竟是沿著少螢的靈力回路反噬魔尊本體！

　　“不——！“魔尊的慘叫中，往生河底的珊瑚陣轟然崩塌。少螢抱住清風下墜時，看見白骨擺渡人正將酒壺中的血倒入河心。每一滴血落下，便有一株月見草破土而出。

　　余燼

　　阿福蹲在焦黑的田埂上，手中嫩芽突然綻放。金色紋路順著葉脈蔓延，在他掌心凝成微型陣法。泥土深處傳來震動，未被凈化的魔髓晶剛要逃竄，就被陣法絞成齏粉。

　　焚天在云層上舔舐傷口，尾尖掃到塊冰涼物件——半枚染血的玉玨，內側刻著“清風“二字。它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個雨夜，仙尊割斷自己尾翎時，腰間也曾閃過同樣的玉光。

　　深海之底，滄溟找到柄銹跡斑斑的青銅劍。劍穗上的蒲公英鈴鐺輕響，抖落張泛黃信箋。被海水暈開的字跡依稀可辨：“若見雙月同天，持此劍者......“

　　少螢消散處的冰晶忽然聚攏，凝成雪影靈貓的虛影。它金瞳望向北方天際，那里有蓑衣人的輪廓轉瞬即逝。那人腕間的紫晶裂痕下，淡金蓮紋正悄然重生。

　　阿福掌心的金紋突然灼痛。那株月見草嫩芽瘋狂生長，根系扎入他血脈時，竟扯出一串記憶——三百年前的雨夜，少螢渾身是血地將一枚種子按進他胸膛：“若見新芽破土，便是清算之時。“

　　“仙尊…您早算到了？“他佝僂的背脊突然挺直，渾濁右眼褪去陰翳。掌心金紋化作利刃，將地底蠢動的魔髓晶釘死在巖層深處。晶石碎裂的剎那，趙府廢墟轟然塌陷，露出下方深埋的青銅祭壇。

　　焚天叼著半塊玉玨掠過云層，尾焰掃過祭壇刻紋。那些扭曲的符文中突然浮出清風的虛影，玉玨上的“清“字與符文中“風“字拼合的瞬間，祭壇中央的銅鏡射出刺目血光。

　　“不好！“焚天吐出南明離火，火焰卻被銅鏡吞噬。鏡面浮現愛爾獰笑的臉：“多謝小貓咪，替本尊補全了最后一塊陣圖。“

　　少螢在虛無中漂浮。她的神識被割裂成三百六十五片，每一片都困在往生鏡的殘影里。有雙手正從鏡外伸進來，指尖纏繞的紫晶鎖鏈與她救清風時所用的一模一樣。

　　“你總學不乖。“愛爾的聲音從每面鏡中傳來。少螢的某片神識突然劇痛——那是她七歲時在趙府種下的第一株月見草，此刻正被魔氣浸染，根系刺穿養母的棺槨。

　　她伸手抓住最近的鎖鏈，掌心被灼出血泡：“你偷了我的輪回？“

　　“何止。“鏡面同時映出三百個墮魔的少螢，“你每世留下的悔恨、恐懼、猶疑，都是最好的養料。“

　　某面鏡子突然炸裂。清風殘破的左半身跌進來，金紋已黯淡如將熄的炭火。他徒手扯斷纏住少螢的鎖鏈，斷口處飛濺的神血在虛空中凝成星圖：“走...去祭壇...“

　　愛爾的笑聲驟然扭曲。所有鏡子轉向清風，鏡中伸出無數利爪。少螢突然看清那些爪子的形態——正是三日前她在山谷斬殺的魔傀！

　　滄溟的相柳虛影撞上青銅祭壇時，第九顆頭噴出毒液。銅鏡表面被腐蝕出裂痕，露出內里蠕動的血肉。焚天趁機將玉玨砸向裂痕，清風的名字觸及血肉的剎那，整座祭壇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接著！“焚天甩尾擊飛某物。滄溟張口銜住，竟是少螢當年遺落的蒲公英鈴鐺。鈴音蕩開的漣漪中，雪影靈貓的虛影突然凝實，金瞳射出光束刺入鏡面裂痕。

　　鏡中世界開始崩塌。少螢拽著清風殘軀躍出裂縫的瞬間，看到駭人景象——祭壇底部埋著具水晶棺，棺中女子與她容貌無異，心口插著的正是清風的本命劍！

　　愛爾的身影從棺中坐起，指尖纏繞著從清風殘軀抽出的金紋：“好徒兒，為師教你的換魂術，可還夠看？“

　　少螢的瞳孔染上金銀雙色。她踏出一步，腳下綻開的月見草瞬間鋪滿祭壇。花朵觸及銅鏡時，鏡面浮現出被篡改的真相——

　　三百年前誅仙臺上，剜心的根本不是清風，而是她自己！那道貫穿她胸膛的劍光，源自愛爾操控的傀儡。

　　“你以為逆轉記憶就能騙過我？“她碾碎一朵花，汁液在空中凝成往生河虛影。擺渡人的白骨正在河底重組，腕間金蓮紋與清風殘軀上的如出一轍。

　　清風突然抬手刺穿自己左眼，挖出的金紋化作箭矢：“射鏡心！“

　　少螢挽弓的剎那，焚天與滄溟的火焰、海水交織成弦。箭矢離弦時，雪影靈貓的虛影融入箭尖，三色光芒撕開天地。

　　銅鏡炸裂的轟鳴中，愛爾發出不甘的嘶吼。少螢卻看到驚悚一幕——清風殘軀正在消散，而祭壇水晶棺中的“自己“睜開了眼。

　　阿福跪在祭壇廢墟上，手中的月見草突然瘋長。藤蔓纏住即將消散的清風，根系刺入他殘軀時，竟開出金銀雙色的花。少螢神識中的某塊碎片突然歸位——那夜她交給阿福的根本不是種子，而是自己的一縷命魂！

　　“仙尊說過...“阿福的皺紋間淌下血淚，“月見草開時，要請您喝新釀的桂花酒。“

　　清風殘軀停止消散，花瓣在他心口聚成新的金丹。少螢突然頭痛欲裂，三百世輪回的記憶如洪流沖刷——每世殞命前，她都曾將一縷魂絲封入凡人體內。

　　焚天扒拉著祭壇殘片，找到半截青銅劍柄。劍柄上的蒲公英紋路與滄溟找到的信箋完美契合，拼出完整的警示：“若見雙月同天，持此劍者當斬心魔。“

　　雪影靈貓的虛影突然撲向北方。少螢順著它的視線望去，云層后隱約可見蓑衣人的輪廓——那人正將一枚魔髓晶按進自己心口，而他的面容，赫然是少年時的風。

　　第154章骨鈴驚夢

　　蓑衣少年將魔髓晶按入心口的剎那，極北之地的永夜突然被血月撕裂。他腳下的冰川崩裂出蛛網紋路，裂縫中升起的青銅祭壇上，三百六十五盞骨鈴無風自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