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細細，楊柳依依，轉眼又是幾年新綠。富察府后宅，漸漸歸于平靜。

　　額娘與阿瑪的關系似有緩和。她不再似昔年那般冷漠疏離，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雖不如當如了無嫌隙，卻能共坐一席，言語有度，舉止溫雅，倒真像一對相敬如賓的正妻與當家。

　　隋姨娘生了個女兒，喚作茗瀅，如今也出落得可愛大方；藍姨娘、趙姨娘也各有所得，四個男孩皆按府中譜牒，以“傅”字打頭。后院雖無大爭，然人多言雜，暗流依舊，未曾止息。

　　我長了一歲又一歲，雖仍是孩童之身，心思卻愈加清明。望著這些弟妹一一出生，心中未嘗不泛起波瀾。

　　但我不得不承認，我這一生，至今為止，是幸福的。

　　我自出生以來，雖不至榮寵無邊，卻也衣食無憂。額娘將我護得極好，從不令我涉入后宅的爭斗，也從不將她的冷漠怨懟加諸我身。她溫和、克制、靜默，卻從未讓我受過一點委屈。嬤嬤乳娘皆是心腹之人，凡我所需所求，無不備至。

　　阿瑪雖三月才來見我一次，但來時總是笑意可掬，語氣溫和，仿佛要在片刻間補償那漫長的缺席。哥哥們雖然住在前院，每月能見兩次，經常給我帶一些外面精致小巧的物件。姨娘們和我們正房保持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在旁人眼中，我是這富察府嫡出的長女，是端莊賢淑額娘的掌上明珠，是前程無憂的千金小姐。

　　可命運從不因表面的幸福而寬容。

　　直到那一日，額娘忽感身體不適，郎中診脈后，滿面喜色，言稱喜脈穩固。

　　“天賜之喜。”嬤嬤們喜極而泣，阿瑪亦難得露出真情之色。

　　額娘時隔多年遇喜是自然而然，并非刻意求子。或許是這些年風雨漸歇，心氣平靜，反而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望著她微隆的小腹，心頭說不清是什么情緒。

　　那一夜，風雪初歇，窗紙輕顫，梅花枝頭積雪未融。

　　我在暖閣中沉沉入睡，卻被一陣輕柔的搖晃驚醒。是王嬤嬤，額娘的貼身嬤嬤。她眉眼間藏著抑不住的喜色，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激動：“小姐，快醒醒，主子生了，是個小公子。”

　　我睜開眼，尚有些迷糊，腦中轟地一響：“弟弟？”

　　王嬤嬤點頭，眼角微紅：“是啊，天大的喜事，府里上上下下都快笑出聲來了。太醫說母子平安，主子在榻上已然歇下，公子哭聲響亮，是個好福氣的長相呢。”

　　我一骨碌坐起來，連披風都顧不上系穩：“額娘呢？她怎么樣？”

　　“主子勞累了一整夜，已用了藥膳補氣，這會兒睡著了。您別擔心，有侯嬤嬤在她身邊。”王嬤嬤扶我穿衣，一面又輕聲補上一句，“老爺剛剛來看了，說要親自為小公子取名。”

　　我一怔：“阿瑪？”

　　“是啊，”王嬤嬤笑容柔和，“這幾年老爺與主子的感情越發好了，不似前幾年那樣生分了。如今除了有要事，幾乎不去其他院子，就連隋姨娘、藍姨娘都不敢多言半句。老爺……是把心收回來了。”

　　我裹著狐裘小披風出了暖閣，天還未亮，回廊積雪，燈影如豆。我的心卻暖得像冬日炭火，恍惚間，竟有些不敢相信。

　　這一切，真的是我的人生嗎？

　　我在母親身邊長大，從未挨過打罵，從未遭人冷落。如今她又得一子，阿瑪更是漸漸回心轉意，像一切風雪都已經過去，春光將至。

　　正想著，前廳傳來腳步聲，阿瑪披著藏青狐裘，神情少有的柔和。他目光在我身上一掃，竟放緩了語調：“你怎么醒的這樣早？外頭冷，仔細著涼。”

　　我抿了抿唇角，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嬤嬤告訴我額娘平安……還有弟弟出生了，我想來看看。”

　　阿瑪看著我，眼神溫和許多，輕輕點頭：“你額娘辛苦，來，看看你弟弟。”

　　我躊躇半刻，終是開口問：“那……弟弟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顯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但旋即笑了笑：“你倒關心得早。”

　　我認真地看著他：“我想知道。因為這是弟弟的第一個禮物。”

　　這話一出，阿瑪微微怔住了。

　　片刻后，他看向窗外的白梅，眼中掠過一絲凝思，緩聲道：“這孩子來得不易，……我愿他此生長命安順，忠信持恒，正氣在人前。”

　　他看向我，輕聲道：“就叫‘傅恒’吧。”

　　傅恒——這兩個字一出口，我只覺天旋地轉，腦中轟然炸開。

　　傅恒。

　　這個名字，我太熟悉了。不是哪個兄弟，不是哪家子弟，而是那個在清史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孝賢皇后的胞弟，乾隆的心腹，日后鎮守河山，輔佐朝綱的大將軍、大臣。

　　我倒吸一口涼氣，心中霎時一片空白。

　　原來如此。

　　我前世不過戲謔一笑：若我穿成孝賢皇后，也太慘了些。她溫婉賢良，謹守婦道，生了四個孩子，三個早夭，唯一活下來的，是一位遠嫁異邦的公主。

　　她生平賢惠，居所儉樸。乾隆為她撰寫悼詞，字字深情，可那情深是否真切，誰又能說得清？他一生子嗣眾多，后宮三千。

　　她是乾隆一生中“最愛”的女人——但這“最愛”，是否不過是他晚年政治與道德的投影？

　　后世人對乾隆，褒貶不一。

　　有人說他文治武功，盛極一時，是康雍乾三代的巔峰終章；也有人說他奢靡荒唐，言行多變，寵信和珅，揮霍無度。晚年尤甚，驕傲自大，不納諫言，使大清之基悄然動搖。

　　而他最深情悼念的那位孝賢皇后，究竟是他的至愛，還是一枚他政治潔癖下的白玉牌匾？

　　如今，我便是她。

　　我不是那個只活在悼詞中的溫良婦人，我有完整的一生，有父母兄弟，有歡笑與淚水，有選擇與意志。若命運要我重復那一世的冷淡、孤寂、隱忍，我便要奮力抵抗，改寫它。

　　這一世，我已知來路，當不負今生。

　　我要護住額娘的笑容，守住自己的平安，也要走出那一條，不再只是被悼念的人生。

　　那一刻，我竟忽然鼻頭一酸，不知為何，心里涌起一陣奇異的感動。

　　我低頭行禮，聲音顫了一下：“謝阿瑪賜名。”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罕見地輕笑了一聲：“你也是姐姐了，得學著照顧弟弟。”

　　我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月色透過窗欞灑在屋內，靜謐清潤。我站在這沉沉夜色里，忽覺這一世，好像真的有希望可以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