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冬日，一向靜謐。

　　雪落無聲，枝頭覆霜。前庭梅花初綻，后院爐火正旺，仿佛一切都在歲月的軌跡中緩緩前行，不急不緩，不動不驚。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冬夜，命運卻忽然翻了頁。

　　阿瑪染了風寒。起初不過是咳嗽幾聲，太醫診了脈，說是受了風氣，開了幾帖藥。府中上下皆未放在心上。阿瑪也說自己不過小恙，不愿驚擾家人。

　　然而額娘卻并不輕視此事。她命人日日熬藥，時時探望，后來更是親自守在書房外的小榻上。

　　那一夜，雪正落，風吹松聲。

　　我站在屏風之后，隱約聽見他們的談話。

　　“您方才咳得厲害，”額娘語氣帶著壓抑的焦灼，“太醫說風邪入肺，需得靜養調理，不可再執意批閱公文。”

　　阿瑪卻笑了笑，聲音溫和，“我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從前隨軍多年，什么風雪沒挨過？這點小寒，嚇不倒我。”

　　“可您如今年歲不同，府中又有諸多事務，您再不歇息，叫孩子們如何安心？”額娘終于抬起眼，看著他，眼眶微紅。

　　阿瑪語氣卻仍帶著幾分輕快，“我這不正好借機歇息幾日，也讓幾個孩子練練手。廣成辦事已漸穩重，傅清也頗有章法。再說……”他忽然看向屏風方向，似乎察覺了我的存在，“咱們的瀾兒也長大了。”

　　我一驚，走出屏風，行禮低聲，“阿瑪。”

　　他笑著招手，“來，讓阿瑪看看，前些日子還聽你娘說你又背了幾篇《女誡》。”

　　我走近，聞見他身上藥香濃重，又見他面色發白，心頭忽然發緊，“阿瑪，您真的沒事嗎？”

　　“傻孩子，我好得很。”阿瑪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眼中盡是溫柔，“你娘是個謹慎人，自然替我多憂幾分。你呀，只管安心讀書便是。”

　　額娘卻不語，只低頭抹了抹眼角，“若不緊要，為何連夜發熱？今晨手還冰涼……”

　　“是夜里冷了些，不打緊。”阿瑪聲音仍舊柔和，帶著慣常的威定，“明兒我少做些公務，再好好睡一覺，就無事了。”

　　我與額娘對視一眼，心頭皆沉。可阿瑪眼神中那份從容與堅定，叫我們不忍再言重。

　　“主子從前也不曾如此，”貼身嬤嬤低聲道，“可見這情意……真是養在心里了。”

　　可情意縱深，終究敵不過天命。

　　那夜北風怒號，枝葉搖碎。太醫再來時神色凝重，不再輕言。額娘沉默地站在廊下，一言不發，白雪落在她鬢角，仿佛一瞬之間添了華發。

　　我被乳娘喚醒，急急趕至書房外，只見屋內燭火閃爍，幾名小廝跪地而泣，幾位姨娘面色煞白。額娘立在床前，握著阿瑪的手，卻已是冰涼無聲。

　　他走得極快，連一句交代也未曾留下。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跪下的，只覺身上一片空茫，耳邊嗡嗡作響。

　　“阿瑪……”我喃喃出聲，卻再無人應我。

　　自我出生起，他雖不是最親密的父親，但總是穩穩的，是那棵撐住屋梁的大樹，是任何風雨都不曾倒下的人。

　　可如今，他倒了。

　　家人陷入巨大的悲慟。額娘靜默如石，日夜守靈，不飲不食。幾位姨娘悲泣不止。弟弟妹妹年幼，不解其意，卻也被氣氛所染，日日啼哭。

　　府中上下，仿佛被扯下一道主心骨。

　　索性，兄長們已長成。

　　廣成十六，傅清十四，皆已能騎射行文，奉命協理府中事宜。宗族中人雖有雜言，然有祖父遺言、太夫人余威，加之額娘處事得體，終于穩住局面。

　　那一段日子，府中寂靜如雪。連喜鵲都不再鳴叫，仿佛整個天地也在哀悼。

　　我日夜陪著額娘守靈，眼中淚已流干，卻仍無法接受那不復存在的現實。

　　我開始夢見阿瑪。

　　他在夢中著常服，笑著為我帶來糕點；他溫言問我功課如何，叮囑我“莫負時光”。夢醒時分，枕邊盡是冷淚。

　　那年我十一歲。

　　從此之后，世間再無父女共語，再無庇護于懷。

　　——

　　轉眼四年。

　　富察府漸復舊容，兄長們皆已成才。廣成入戶部為郎，傅清則被送往京郊協從軍伍，一文一武，皆可承家業。

　　我亦早早啟蒙，讀詩書，學規矩，琴棋書畫皆略通。額娘親自教我《女誡》《內訓》，言行舉止無不謹慎。

　　“你非尋常人家女兒，天生肩上擔得重。”她曾望著我淡淡道。

　　我知她話中含意。富察氏為清貴舊族，女子入宮為妃，已是慣例。而我嫡出長女，生得端莊秀麗，出眾聰慧，必不能免于此局。

　　那一夜，她坐在繡榻邊，燈火映照她眉目微蹙。

　　“瀾兒，”她輕輕喚我，“你再過兩月便是十五了……選秀的年紀，到了。”

　　我應聲低首，不語。

　　她沉默許久，才低低道：“我曾想，若你阿瑪尚在，也許我還可為你爭得幾年清凈。可如今……”她聲音輕如蚊蚋，“你是富察府的嫡女，若不出頭，旁人只會道你無能。”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一片冰涼。

　　“額娘莫憂，我會謹記教誨。”

　　她凝視我許久，方嘆道：“你聰明又有心氣，我不怕你不爭，只怕那宮里，太深……”

　　圣上今年下旨，選秀女入宮。三旗貴女皆需應選。

　　我將身著繡著瑞云的旗裝，頭戴金釵玉珥，進入那重重宮墻，走一條未知之路。

　　府中早已開始張羅。額娘親自召來女紅師傅，教我如何舉止得體，如何應對宮中冷暖。嬤嬤日日喚我練禮姿，連端茶都要千遍不差。

　　“主子將來，是要做嬪做妃的。”她們言語中滿是希冀。

　　而我，只在月下獨立，望著高高的紫禁城方向。

　　那里，有帝王之家，有深宮無數，也有命運翻覆之地。

　　我不知自己未來將走向何處。但我知道，我再不是當年那個哭著喚父的小女孩了。

　　我有家人，有責任，有前世的記憶，還有一顆再不愿沉淪的心。

　　這一次，我不為榮耀，不為恩寵。

　　我要守住自己的真心，不做命運的傀儡，不重蹈歷史的覆轍。

　　即使身處漩渦，也要清醒而行。

　　哪怕前路風霜滿布，我也要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