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轟鳴聲中，晚晚嘗到血腥味和金屬的銹澀。某種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像一條活蛇鉆入她的胃袋。視網膜上殘留著雷管引爆時的橙紅色光斑，在絕對的黑暗里灼燒出詭異的幾何圖形。

　　“別呼吸。”札淮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奇怪的共鳴，“培養液氣化了。”

　　晚晚感到有黏稠的霧狀物附著在皮膚上。兩條黑背犬的牽引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陸曉澤的手掌捂住她的口鼻。他的掌心有新鮮的血，還有另一種更粘稠的、帶著微弱熒光的液體。

　　黑暗中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先是兩具，接著是第三具。晚晚數到第十二聲時，聽到軍官燼的機械義眼發出故障的滋滋聲。

　　“走。”陸曉澤牽著她向前移動，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數到六十之前必須找到排水管。”

　　晚晚的腳踝突然被什么纏住。她低頭，看到一只長滿肉芽的手從破裂的培養艙里伸出——那東西的指節已經異化成爪狀，卻還套著半截帝國士兵的識別環。札淮的匕首閃過，切斷手腕時噴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團熒光藍的孢子云。

　　“五十三秒。”札淮咳嗽著說，“這層防護撐不了太久。”

　　他們跌跌撞撞地穿過排列整齊的培養艙區域。隨著深入，艙體變得越來越大，最后出現的幾個足有火車車廂大小。

　　那些破裂的艙體中，半成品的實驗體正在抽搐——有個長著魚鰓的人類嬰兒漂浮在藍色液體里，它的手指間連著蹼狀薄膜；另一個艙體里則是上半身完好、下肢卻融合了節肢動物特征的少女。

　　“別看。”陸曉澤捂住她的眼睛，但晚晚已經看到了最遠處那個巨型艙體。

　　那里面懸浮著一個男人。他的胸口插著十幾根導管，背部延伸出昆蟲般的透明翅脈，脖頸處卻赫然掛著幸存者的牌子。晚晚的目光與他空洞的眼睛相遇時，那具軀體突然劇烈痙攣起來。

　　“他們用活人做實驗......”晚晚的胃部一陣絞痛。

　　排水管入口比預想的窄，里面散發著血腥味。

　　陸曉澤讓晚晚先鉆進去，然后是兩條黑背犬。

　　管道內壁刻滿幸存者的留言：

　　「---在說謊」

　　「夏爾鎮的真相」

　　「尋找---的遺物」

　　留言中的重要信息似乎都被人抹除看不清了。

　　拐角處突然出現整面墻的刻痕。晚晚的手指拂過那些深深的溝壑，認出是某種利器反復刮擦同一句話留下的：

　　「她不是我們的人」

　　她是誰？

　　我們又是誰？

　　來不及停留和思考，她聽到軍官燼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你們帶走了黑暗的饋贈......”

　　管道的金屬壁突然劇烈震動。晚晚只能奮力爬向出口，但管道實在狹窄，饒是她不顧疼痛地前進依然沒法讓斷后的札淮脫離危險。

　　札淮看了眼前面二人的位置，索性向后原路返回，從入口處重新出來了。

　　他看見遠處的升降平臺正在下降，上面站著六個穿全封閉防護服的身影——他們提著某種圓柱形容器，容器表面貼滿生物危害標志。

　　“又是什么鬼東西。”札淮把手伸進口袋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想點燃時卻發現打火機在奔跑中不知道掉哪去了，只好悻悻把煙嚼碎，品嘗著煙草的味道。

　　最前方的晚晚終于看見了出口，不想下面是一條隧道，看不清通向哪，所幸隧道滲漏，外面的河流流了進來形成不低的水面。

　　沒有辦法，她咬牙直接跳了下去，在墜落過程中聽到上方傳來札淮最后的喊聲：“記住！含過錫紙的人會發三天燒。如果看見幻覺...不要相信......”

　　然后世界變成了滑梯。

　　——

　　晚晚在湍急的水流中醒來。

　　她趴在某個金屬殘骸上，胃中一陣翻涌后開始嘔吐，吐出的液體泛著詭異的藍。

　　陸曉澤正用撕碎的襯衫捆扎她小腿的傷口，此刻停下手中的動作，輕輕拍撫她的后背希望她能好受些。

　　兩條黑背犬在不遠處警戒，皮毛濕漉漉地貼在骨架上。

　　“這是哪里？”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陸曉澤指向水流前方。在隧道盡頭有微弱的自然光，照亮了銹蝕的隧道內壁——上面用紅漆畫著無數箭頭，全部指向他們來的方向。最近的幾個箭頭旁邊刻著潦草的字跡：

　　「不要回頭」

　　「它在生長」

　　「告訴--白塔倒了」照例是重要的人名被人用力劃去。

　　晚晚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她的喉嚨里泛起詭異的甜味，像是有人往氣管里灌了蜂蜜。陸曉澤按住她的手腕，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你體溫太高了。這錫紙竟然能讓幸存者生病...”

　　他們順著水流漂出管道時，夕陽正懸在烏茨礦場湖的冰面上。晚晚恍惚看見湖中心站著個人影——那是個穿旗袍的女人，撐著油紙傘望向他們。但當她眨眼再看，那里只有破碎的浮冰。

　　這是幻覺嗎...？

　　她總覺得這個女人看起來很悲傷，似乎想說些什么，并且周身散發著淺淺的藍光。

　　哪怕轉瞬即逝，她也下意識覺得女人生得很美，卻很羸弱，像個易碎的藝術品。

　　“錫紙。”陸曉澤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輕輕捏住她的雙頰讓她張開嘴，“你把它吞下去了？”

　　晚晚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舌頭腫得說不出話。她的視野開始出現細小的光點，像是有無數螢火蟲在眼前飛舞。陸曉澤背起她時，她注意到他后頸的皮膚下有藍色的細線在游動，如同地圖上蔓延的河流。

　　兩條黑背犬突然同時轉向東邊。遠處的雪坡上出現三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移動。最前面的那個身影跑得歪歪扭扭，卻快得不似人類。

　　“是札淮嗎？“晚晚在陸曉澤耳邊含混地問。

　　陸曉澤的手摸向腰間的砍刀：“不。”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是那些從大培養艙里跑出來的東西。”

　　晚晚努力聚焦視線。當黑點躍過某個雪堆時，夕陽照亮了它們背后的東西——不是翅膀，而是六條折疊起來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節肢。

　　她的視野在這時徹底暗了下來。最后的知覺是陸曉澤加速奔跑時的心跳，以及黑背犬發出的、近乎嗚咽的警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