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回到家第三次檢查了茶幾上的赤道儀，確保每一個旋鈕都擦得锃亮。她的手指在金屬支架上輕輕摩挲，感受著冰涼的觸感。這套設備花了她三個月的零花錢，卻因為復雜的操作說明一直閑置在柜子里。

　　門鈴響起時，她差點碰翻茶幾上的馬克杯。透過貓眼，顧棱炎的身影在魚眼效果下微微變形，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襯衫，領口敞開處露出那枚星形吊墜。

　　“來得真快。“云曦拉開門，故意讓聲音顯得平靜，“我剛把設備拿出來。“

　　顧棱炎手里拎著個黑色工具箱，身上帶著初秋陽光的味道。他目光掃過客廳，在陽臺的望遠鏡支架上停留了一秒，“你這里視野不錯，北邊能看到北極星嗎？“

　　“勉強可以，就是光污染有點嚴重。“云曦指向陽臺外遠處的高樓輪廓，“那邊是正北。“

　　顧棱炎放下工具箱，金屬扣彈開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里面整齊排列著各種云曦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最顯眼的是一臺泛著銅綠的六分儀。“先教你最基本的對極軸。“他取出一個激光筆模樣的裝置，“這是極軸鏡，赤道儀的靈魂。“

　　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細密的光斑。顧棱炎跪坐在茶幾前調試設備時，襯衫后背隱隱透出肩胛骨的輪廓。云曦注意到他右手腕上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那道獵戶座形狀的傷痕。

　　“看這里。“顧棱炎突然抬頭，云曦慌忙移開視線。他指著赤道儀底座的一個小窗口，“北極星應該出現在這個位置。“他的指尖有細小的繭，是操作精密儀器留下的。

　　云曦湊近時，一縷頭發垂下來，掃過赤道儀的刻度盤。顧棱炎伸手將她的發絲別到耳后，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昨天還在一起觀測。云曦的耳尖瞬間發燙，她聞到他指尖淡淡的松木味，和登山那晚一樣。

　　“接下來是平衡調節。“顧棱炎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干澀。他示范如何松開赤道儀的離合裝置，手背蹭過云曦的手腕，“要像這樣輕輕轉動，感覺到阻力變化了嗎？“

　　云曦點點頭，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腔。他的溫度透過相觸的皮膚傳來，讓她想起高中時他們第一次雙手交疊調整望遠鏡焦距的場景。那時候顧棱炎緊張得把目鏡旋鈕擰過了頭，差點損壞價值十萬的設備。

　　“我帶了校準用的激光器。“顧棱炎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個銀色裝置，“比用北極星精確得多。

　　當激光點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幕墻上亮起時，顧棱炎突然笑了：“記得高二那次嗎？我們用激光筆在圖書館外墻上畫星座，被保安追了半個校區。“

　　“是你非要畫仙女座，“云曦也笑起來，“結果畫成了歪歪扭扭的土豆。“記憶如潮水涌來，那天晚上林佳怡笑得滾進草坪，林逸軒則忙著刪除手機里的“犯罪證據“。

　　陽光漸漸西斜，赤道儀的金屬部件在暮色中泛著暖光。顧棱炎教云曦使用跟蹤模式時，兩人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不時相碰。某個瞬間，云曦發現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頸側的血管清晰可見。

　　“要不要試試你的投影儀？“顧棱炎突然提議，“我想看看完整效果。“

　　云曦從書柜頂層取下那個藍色禮盒。按下開關后，整個客廳頓時化作星空，天蝎座的尾鉤橫跨沙發，織女星正好落在顧棱炎的肩頭。

　　“這是...“顧棱炎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高二那年畫的夏季星圖？“

　　“你居然記得。“云曦輕聲說。投影儀轉動起來，星座緩緩移過墻壁，就像真實的夜空。她偷偷看向顧棱炎的側臉，發現他的目光追隨著天鵝座的軌跡，嘴唇無聲地動著，仿佛在默念每顆星星的名字。

　　調試間隙，云曦去廚房泡茶。當她端著托盤回來時，看見顧棱炎正捧著一本藍色筆記本出神。那是她的觀測日志，最新一頁還記錄著上周的流星雨數據。

　　“你留著這個？“顧棱炎翻開扉頁，上面是他五年前稚嫩的筆跡：「給云曦的觀測筆記——顧棱炎 2013.8.13」

　　茶水在杯中輕輕搖晃。云曦放下托盤，茶香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

　　顧棱炎的手指撫過泛黃的紙頁，停在某張星圖素描上。那是他們第一次成功拍攝到的昴星團，照片因為跟蹤失誤有些模糊，卻被他精心繪制成了素描。“那天你凍得直哆嗦，“他回憶道，“我把外套給你，結果自己感冒了一周。“

　　“活該。“云曦抿嘴笑了，“誰讓你非要逞強說不怕冷。“記憶中的少年打著噴嚏還在堅持調試設備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她突然鼻子一酸。

　　暮色漸濃，赤道儀的指示燈在昏暗中明明滅滅。顧棱炎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給你的。“

　　盒子里是一臺精致的星軌記錄儀，黃銅外殼上刻著「YX & LX 2013.8.13」。云曦翻轉裝置，底部刻著一串數字——那是他們初遇那天，學校天文臺的坐標。

　　“我自己做的。“顧棱炎的聲音很輕，“時間倉促，精度可能不夠...“

　　云曦的指尖描摹著那些刻痕，突然明白為什么登山那晚他手腕上貼著創可貼。她抬頭時，發現顧棱炎正凝視著她，眸子里映著投影儀投下的星光，像是盛滿了整個銀河。

　　“下周...象限儀流星雨。“顧棱炎喉結滾動，“我知道一個觀測點，光污染只有1級。“

　　云曦將星軌記錄儀貼在胸前，金屬表面很快染上她的體溫。“幾點去？要不要叫林佳怡她們一起去“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柔軟。

　　顧棱炎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捕捉到一顆突然增亮的變星。他掏出手機，屏幕光照亮他上揚的嘴角：不叫她們去，就我們兩個，“我發定位給你。“他的鎖屏照片讓云曦心頭一跳——是山頂那張四人合照，但截取了她低頭調試設備的側影。

　　夜色完全籠罩了城市，赤道儀的跟蹤馬達發出細微的嗡鳴。顧棱炎收拾工具箱時，一枚螺絲滾落到云曦腳邊。他們同時彎腰去撿，額頭幾乎相碰。

　　“我送你。“云曦在門口說。電梯間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樓道墻壁上。

　　顧棱炎按下電梯按鈕，轉身時星形吊墜從衣領里滑出來。“赤道儀其實學得很快，“他突然說，“你一直很聰明。“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在門開的瞬間，云曦抓住他的袖口：“下次...教我拍深空天體吧。“

　　顧棱炎怔了怔，隨即綻開的笑容讓他看起來又像那個十六歲的天文社社長。“好，“他走進電梯，手指輕輕劃過云曦的指尖，“從M31開始教。“

　　電梯門緩緩關閉，云曦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那個星軌記錄儀的觸感。回到屋里，她發現顧棱炎忘了帶走六分儀。黃銅儀器在茶幾上靜靜閃光，旁邊是翻到最新頁的觀測筆記——顧棱炎在上面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下周流星雨的預報時間。

　　窗外，真正的星星開始在城市燈火中隱約浮現。云曦將赤道儀轉向北方，輕輕按下跟蹤鍵。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種承諾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