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限儀流星雨前夜，云曦把鬧鐘設在凌晨兩點。她第三次清點背包：赤道儀、星軌記錄儀、保溫杯、暖寶寶，還有那本藍色觀測筆記——最新一頁記滿了顧棱炎教的操作要點。手指撫過紙頁上暈開的墨跡，那是上周他演示時不小心打翻咖啡留下的。

　　手機屏幕亮起：「西郊氣象站見，我準備了驚喜」——顧棱炎的消息附帶著一顆小星星emoji。云曦把臉埋進枕頭里深吸一口氣，枕套上還殘留著他上次來家里時沾染的松木香。

　　暴雨來得毫無預兆。

　　云曦跳下出租車時，豆大的雨點正砸在顧棱炎撐開的透明傘上。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防風衣，領口別著那枚星形哨，在雨中閃著微光。“計劃有變，“他接過云曦的背包甩到肩上，“氣象站塌方了。“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進衣領。云曦注意到他左手提著個防水箱，上面貼著泛黃的標簽——是高中天文社的財產編號。

　　“跟我來。“顧棱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沖向停車場。他的掌心比雨水溫暖得多，虎口處那道被望遠鏡齒輪劃傷的舊疤硌著云曦的脈搏。他們擠進一輛漆面斑駁的吉普車，后座堆滿了天文雜志和電纜。

　　車在盤山路上顛簸，雨刷器劃出的扇形里，隱約可見半山腰有座圓形建筑。“老天文臺？“云曦驚訝地轉向顧棱炎，“不是早就廢棄了嗎？“

　　方向盤在他指間轉了半圈，“鑰匙還在老地方。“他嘴角揚起熟悉的弧度，那是高中時他偷偷復制了教務處鑰匙的表情。

　　銹蝕的鐵門在顧棱炎第三次推撞時終于呻吟著敞開。圓形觀測室里，灰塵在應急燈的綠光中漂浮，墻角堆著他們那年用過的折疊椅。顧棱炎熟門熟路地撬開控制箱，整個穹頂突然發出齒輪咬合的轟鳴。

　　“備用發電機還能用，“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睫毛上掛著水珠，“玻璃穹頂的防雨層是去年新換的。“

　　云曦的呼吸凝在胸口。旋轉的穹頂露出越來越大的夜空，雨不知何時停了，云層散開處，銀河像被打翻的鉆石匣子傾瀉而下。顧棱炎正在調試那臺老舊的折射望遠鏡，金屬部件在他手中發出悅耳的咔嗒聲。

　　“過來，“他朝云曦招手，“教你認象限儀座。“

　　云曦湊近目鏡時，顧棱炎的氣息突然籠罩下來。他右臂環過她肩膀調整焦距，左手指向玻璃外的星空：“看到那片天區了嗎？在牧夫座和天龍座之間。“他的聲音震動著胸腔，透過兩層衣料傳來，讓云曦想起高中實驗室共享耳機聽恒星音頻的下午。

　　“找到了！“她突然驚呼。鏡筒里，第一顆流星正拖著青白色的尾跡劃過。顧棱炎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溫度透過赤道儀的金屬外殼傳遞。更多流星開始墜落，在穹頂玻璃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痕。

　　顧棱炎突然松開手：“差點忘了驚喜。“他從防水箱里捧出個球形裝置，按下開關后，整個觀測室地面浮現出立體星圖——是他們高二那年獲獎的科創作品。

　　“你修好了它？“云曦蹲下身，手指穿過虛擬的仙女座星云。當年這個模型因為電路燒毀，在畢業展前夜冒出了焦糊味。

　　顧棱炎跪坐在她身邊拆解裝置，后頸的發梢還滴著水：“換了主控板，但星圖數據...“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云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球形裝置核心處粘著張泛黃的便簽紙，上面是她高中時稚嫩的筆跡：「給LX的生日禮物草圖」。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云曦想起那年冬天，她熬了三個通宵設計的生日禮物，卻因為顧棱炎消失，沒有送出去。此刻他指尖摩挲著那張紙的樣子，讓她胃部泛起熟悉的絞痛。

　　一顆異常明亮的火流星就在這時劃破天際。云曦下意識轉頭，嘴唇卻擦過顧棱炎湊近的臉頰。他僵在原地，瞳孔里映著還未消散的流星余跡，像兩顆被點燃的星辰。

　　“等等。“他抓起云曦的左手，在她掌心寫下一串數字。熟悉的觸感讓云曦頭皮發麻——是星軌記錄儀上那組坐標，但末尾多了“20130813“的日期。

　　“天文臺東經116.3°，北緯39.9°，“顧棱炎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2013年8月13日，英仙座流星雨極大值夜，我第一次見到你。“

　　記憶如倒帶的膠片閃回。那天深夜的天文臺，穿白裙子的女孩固執地要調整赤道儀參數，而值班的學長偷偷關掉了光害監測系統。

　　晨光透過玻璃穹頂滲進來時，顧棱炎正在教云曦用星軌記錄儀。他的下巴無意間蹭過她發頂：“這樣設置曝光時間，就能拍到...“話語突然中斷，因為云曦轉過身，將記錄儀的顯示屏舉到他眼前。

　　取景框里，顧棱炎的側臉浸在玫瑰色晨曦中，睫毛上掛著星軌記錄儀捕捉到的晨露。照片右下角，云曦添加了一行小字：「我的北極星」。

　　收拾器材時，顧棱炎從背包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紙袋：“差點忘了，藍莓能量棒。“包裝上的保質期被雨水泡糊了，但云曦知道一定是昨天生產的——就像五年前，以及往后所有歲月里，他永遠會記得她最愛的口味。

　　下山路上，吉普車收音機里傳來天氣預報：“今晚象限儀流星雨將達到極大值...“顧棱炎和云曦相視一笑。他們都知道，有些星光需要漫長等待，但終會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