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剛敲過戌時。

　　天黑如幕，滿月缺了一牙。

　　穰縣空蕩蕩的街頭，只有羌兵在抓人，偶爾還有犬吠和哭嚎聲。

　　翻墻越脊、一路躲著羌兵的元無憂，意識到自己的黑衣勁裝太顯眼，都不敢在羌兵面前露身，就想找個他們的衣服換一下。

　　她這想法剛萌生，正巧看到不遠的街上，有羌兵驅趕著一幫少女往這邊來。

　　她們都穿著整齊的西域半袖裙褲，肩上裹著薄紗斗篷，個個拿紗半遮住臉。元無憂瞬間就猜到了，她們就是所謂“神佛”挑選的童女。

　　元無憂便打暈隊伍最后面的一個少女，將其拖到旁邊的院里，跟她換了衣裳，又拿草筐將其掩住，以免被路過的歹徒見其昏迷，對其做出什么。

　　但她身上的佩劍和護腕里的刀帶不進去，元無憂四下去看，發現旁邊的院里角落有個狗洞，地上還有掉落的磚。

　　她趕忙把劍和腕刀放了進去，拿磚擋上，看著這院子的瓦有缺口，就薅了一把狗尾巴草留下記號，這才整理了下身穿的衣裳。

　　這衣服一看就不是好道來的，不止是半臂露胳膊，還是個抹胸坦領，上面一彎腰低頭能看見胸脯的溝壑，下面露著肚臍。

　　元無憂想著自己已經犧牲夠大了，便在里面留下內穿的裲襠心衣，雖然上遮胸口下遮肚臍的，跟其他人站一起，自己肯定挺明顯，但這是她最后的底線了。

　　萬一有啥情況，她至少也給自己留塊布。

　　藏好武器，整理完穿著后，元無憂還不忘解開自己拿紅繩束帶綁的高馬尾。效仿其他姑娘們那樣，將頭發披在肩頭。

　　最后，元無憂只留了戴在右手中指的鷹紋白玉王戒，以作防身。

　　所幸等元無憂跟上那群、西域裝束的少女們的隊伍后，并未被發現。

　　一路到了個燈火通明的院落，聽里面載歌載舞，樂器齊鳴，吟唱著異域歌謠，就是被“神佛”所占的穰縣館驛沒錯了。

　　就在臨近館驛門口的街上，忽然聽見有人指揮讓“摘花童女”們原地立正，從一列隊伍站成兩排。

　　元無憂本來想刻意往邊上站點兒，結果一抬頭，就被眼前站的紅毛的壯碩西域女人，給嚇了一跳！

　　瞬間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但元無憂的驚恐在人群里并不顯眼，因為她只是后退一步，而她身旁的幾個少女直接尖叫起來。

　　瞧見場面一亂，門口那幾個羌兵里，就出來個穿圓領袍的漢族男人，手拿文書名冊，像是管事的。

　　他走到姑娘們前頭，冷臉道：“嚷什么嚷什么？膽子真小，怎么選上摘花童女的？”

　　說著，他就開始念冊上的人名，讓答到。

　　元無憂瞬間就緊張起來了，畢竟她的名字不在上面，她也不知道自己打暈那個姑娘叫什么。

　　念到前面的人名都有人應，到了個“杜鵑”的時候，喊了兩聲沒人應，那個管事的語氣就開始不耐煩和惡劣起來了。

　　元無憂覺得應該是自己頂替那人了，遂連忙答“到。”

　　與此同時，身后卻有另一個姑娘慵懶的應聲：“到我了啊？剛才沒聽清。”

　　這突發變故讓元無憂始料未及，瞬間后背一陣冷汗。

　　元無憂下意識扭頭看去，只見自己身后站著的姑娘，雖同樣穿著西域裝束，披頭散發，可她那雙狐貍眼半開半合，假寐一般，嘴角也勾著玩味的笑，不像精明的狐貍，倒像要吐信的毒蛇。

　　只一眼，元無憂就覺得這姐妹不簡單，她此時跟她撞人名了，恐是故意刁難，也不知是敵是友。

　　見一個人名有倆人答道，那個管事的詫異地走近倆人，拿那三角眼來回掃視倆人。

　　“你倆都是杜鵑嗎？名冊上可只有一個杜鵑，到底誰是假的？”

　　說著，這管事的直奔元無憂來了，走到她面前下一刻，伸手要來抓她胸口！

　　元無憂下意識退后一步，抬手擋在胸前，眼神瞬間堅毅肅殺：“你干嘛？”

　　那管事的哼道，“每個童女胸口都有寫名字，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他一抬狐貍眼，露出揶揄的笑看向元無憂，“長得這么風騷，沒少被男人摸吧？還能是童女嗎？”

　　“……”

　　元無憂咬牙恨齒，卻只敢瞪他。

　　管事的哼道，“瞪什么眼？是不是老子也沒空滿足你，也得神佛來驗你！”

　　說著，他又朝她伸手過來：

　　“把手拿開，別等我扒了你衣裳自己看。”

　　元無憂氣得想殺人，一臉倔強地抿唇，目光瞪得堅毅，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暗自攥拳，去摩挲中指上的戒刀開關，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身后那杜鵑姑娘卻忽然走到前面，拉著元無憂的袖子，把她護在自己身后，沖那管事的解釋道：

　　“她是我妹妹，我倆剛才名字寫串了，你看名冊上應該有個叫杜若的，那就是我妹妹的名字。”

　　那管事的聞言，狐疑地低頭一看名冊。

　　“還真有，那剛才喊杜鵑，她怎么答應了？”

　　那位杜鵑姐姐不動聲色地，把元無憂往后推了推，自己站在她剛才站的位置，賠笑道：

　　“剛才我妹妹興許是怕我受罰，才替我答應的。”

　　管事的這才不多說，“你們姐倆安分點，趕緊走吧。”

　　說罷，才一揮手，讓堵門的羌兵給她們讓出路來。

　　隨后是以龍擺尾的陣仗，從前排最邊上的姑娘開始，往門里進。

　　前面那幫姑娘們動身進了館驛大門，元無憂便跟在那個叫杜鵑的姑娘身后。

　　她輕輕拽了下杜鵑挽在臂彎的披帛，小聲道：“謝謝。”

　　杜鵑回頭沖她眨了下眼睛，笑道：“客氣了，好妹妹。”

　　說罷又迅速扭回頭去。

　　元無憂四下看去，趁著沒人注意，又悄悄邁上前一步，靠近杜鵑耳后，小聲問她：

　　“剛才為何幫我解圍？你明知我不是你妹妹。”

　　杜鵑微側過頭，也低聲回應：

　　“杜若確實是我妹妹，不過是剛認的，我相信你不會傷害她的對吧？”

　　“嗯，我們換了衣服，你為什么幫我？”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目的？”

　　“啊？”元無憂愣住，杜鵑卻忽然回頭，那雙狐貍眼微瞇，狡黠地笑道：“不用懷疑，我也想知道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