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龍舌弓
許琳懿突然輕咳:“霖妹妹方才替我求的,倒是支上上簽。”她展開手中素箋,露出“佳偶天成”的批語,耳尖卻泛起可疑的紅暈。
郁瀾怎會看不懂這眉眼官司。
她所求的這佳偶,不正是端王府世子裴戩么?
“許姐姐的福氣在后頭呢。”郁瀾將竹簽塞回簽筒,腕間銀鐲撞得叮咚作響。
殿外忽然傳來沙彌撞鐘聲,驚起檐下灰鴿撲棱棱飛走。
三人正說著射藝比試的趣事,忽見郁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拐杖從后院轉出。魏氏攙著婆婆的手臂,目光掃過三個小姑娘時,在許琳懿身上多停了一瞬。
回府的馬車上,郁瀾盯著晃動的茜色車簾出神。
車轍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掩不住前頭馬車里傳來的爭執。
“...端王妃當咱們瀾兒是集市上的白菜么?”魏氏的冷笑穿透車壁,“戩哥兒的眼光莫非太高了些!”
“噤聲!”郁老夫人的拐杖重重頓在車板上,“回府再說!”
郁瀾摩挲著袖袋里那支被捂熱的竹簽。
簽筒落地時她看得真切,許琳懿那支分明寫著“峰回路轉”,哪是什么上上簽。
“姑娘,到了。”丫鬟掀開車簾時,暮色已染紅晉國公府的琉璃瓦。
郁瀾低頭避過魏氏探究的目光,裙擺掃過影壁前新栽的芍藥——那是為她的及笄禮準備的。
西廂房內,魏氏捏著繡繃的手陡然收緊。銀針戳破絹面,在指尖洇出個血珠:“這門婚事,母親真不打算再與端王府談談看?”
“他們既看不上汐兒,瀾兒也不必上趕著。”郁老夫人撥弄著佛珠,目光掃過窗外練字的郁瀾,“我們瀾兒可是射藝頭名,又生得標致,還愁找不到好郎君?”
這話被晚風送到郁瀾耳中。
她懸腕的筆鋒一滯,宣紙上“緣”字的最后一點暈成墨團。
就是呢,她這副好皮囊,滿京城的好郎君可不任由自己挑選?
郁瀾莞爾一笑,原本郁悶的心情頓時好了大半。
……
五日后,郁汐擺弄著新得的紅寶瓔珞,聽母親壓低聲音道:“端王妃話里話外,倒像是戩哥兒自個兒不愿,應該是心有所屬了。”
“瀾妹妹這幾日可好?”郁汐將瓔珞對著燭火照,寶石折射的光斑映在眼底,“我瞧她晨昏定省時,倒比往常更安靜些。”
魏氏嗤笑:“安靜?昨兒廚房送錯她最厭的杏仁酪,竟連半句怨言都沒有。”
“昔日那二夫人曾目睹我們被拒婚的熱鬧,現如今,她的瀾兒不也步入了同樣的境遇。”魏氏帶著一絲得意之情,嘁了一聲。
盡管明白郁瀾嫁入端王府對國公府的益處更大,但郁汐依舊無法釋懷。她畢竟無法接受那個曾對自己不屑一顧的男人,會青睞自己的妹妹,心中既感到國公府的遺憾,又夾雜著一份慶幸。
她好奇地問:“瀾兒一直傾心于世子,如今遭到拒絕,不知她心中有多苦悶。”
郁汐很早就察覺到郁瀾對裴戩的深情,然而她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裴戩素來不把那些嬌柔做作的小女子放在眼里,后來郁瀾漸漸長大,雖然容貌愈發美麗,但終究未能贏得裴戩的青睞。
魏氏嘆了口氣,道:“想來是,這些日子都未見到她的蹤影了。”
郁瀾即將迎來及笄之年,她自然不可能對周圍的風吹草動毫無察覺。
那天她在馬車上靜靜地坐著,越發的不對勁,就越發顯露出她內心的苦楚。
……
晉國公府,驚鴻苑。
銅鏡映出郁瀾散亂的發絲,郁夫人握著犀角梳的手頓了頓,忽然開口:“枯榮寺的簽文不作數,端王府的門楣太高,咱們高攀不起。”
檀木梳齒刮過頭皮,郁瀾盯著妝奩里那支累絲金鳳釵。
前世母親便是用這支釵作信物,在端王府門前跪了半日。那時她只顧著羞惱,卻不知金釵上纏著的白發,是母親夜夜輾轉愁出來的。
“娘…”郁瀾突然按住梳子,“若我嫁個寒門子弟,你肯答應嗎?”
“傻丫頭。”郁夫人將茉莉頭油抹在她發尾,“娘只盼你夜里驚醒時,枕邊人肯為你溫一盞蜜水。至于是貧是富,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了。”
銅爐騰起的青煙里,郁夫人鬢角新添的銀絲若隱若現。
“母親,您是不是也對我婚事感到焦急?”這是郁瀾首次與郁夫人談及這個話題。
郁夫人輕嘆道:“雖然心中焦急,但更擔憂你婚姻不幸,因此并未顯得過于迫切。”
郁瀾微微垂下眼簾,輕聲問道:“母親心儀哪類人物?”
“只要待你好,為人誠實可靠,母親并不在乎那些表面的榮耀。”家世顯赫固然加分,但并非最關鍵。郁夫人索性坦誠地說出了心里話,“母親覺得顧辭是個不錯的選擇。”
既然母親都如此評價,那自然是有其獨到之處。
原本射藝成績揭曉后,郁瀾就應該去向顧辭表達謝意,感激他連日來教授自己騎射之術。
然而自秋獵以來,顧辭就被裴戩派遣到外地執行公務。
直到半月之后,郁瀾才從哥哥郁昀那里得知他即將回京的消息。
郁瀾決定將珍貴的“龍舌”名弓贈與他。雖然她的射藝基礎源自上輩子的裴戩,但顧辭在教學時也是盡心盡力,她內心深存感激。
再者,若想贏得顧辭的芳心,她不介意慷慨解囊。
上輩子,她為了哄裴戩共度春宵,便將“龍舌”送給了他。那晚,裴戩果然表現神勇,此后更是始終使用“龍舌”作為他的武器,因此她深知“龍舌”對男人的吸引力。
郁瀾的妝奩豐厚至極,尋找“龍舌”弓因此頗費了一番周折。
“龍舌”弓由珍貴的檀香木制成,比普通弓箭重許多,但彈性卻更為出色。
全身呈現出深邃的暗紅色,弓臂上鑲嵌的墨玉晶瑩剔透。常見的玉石或清澈如碧湖,或艷麗如旭日,而純墨色的玉石則極為罕見,這幾顆墨玉本身就價值連城。
……
立冬那日,晉國公府后院梅香浮動。
郁汐搭著夫君魏驍的手下車,石榴紅斗篷掃過青石階上的薄雪。
老夫人握著郁汐的手直嘆“圓潤了”,魏氏盯著女婿腰間的雙魚玉佩出神。那是郁汐及笄禮時,她親手挑的羊脂玉料。
如今玉佩纏著紅穗,倒比在郁家時更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