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香殘影
秦諾站在老宅厚重的紅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彌漫著舊書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那是她從小聞慣了的氣息,此刻卻只覺得沉悶壓抑。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是家里的老傭人張媽。她側身讓秦諾進來,低聲說了句:“老爺子在書房等你。”
客廳里空蕩蕩的,光線從高窗透進來,照著一塵不染的紅木家具,冰冷又肅穆。墻上掛著幾幅字畫,筆鋒遒勁,落款是秦家某位先輩,無聲地彰顯著這個家族引以為傲的“書香門第”。
秦諾腳步很輕地走過,盡量不發出聲音。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進來。”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傳出來。
秦諾推門進去。爺爺秦正明坐在寬大的書桌后,戴著老花鏡,正慢條斯理地翻著一本線裝書。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秦諾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她知道,在這個家里,任何一點松懈都會被視為失禮。
“聽說你最近又換工作了?”秦正明終于放下書,摘下眼鏡,渾濁但銳利的眼睛看向她。
“是的,爺爺。我......”秦諾低聲回答,心頭微微一緊。
“哼,”秦正明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堂堂秦家的女兒,名牌大學畢業,工作換得跟走馬燈似的,像什么樣子?你讓你那些叔伯姑姑怎么看你?讓外人怎么看我們秦家?”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秦諾心上。
“之前那份工作……”秦諾試圖解釋。
“不用解釋!”秦正明打斷她,語氣嚴厲起來,“解釋就是掩飾!你跟你那個媽一樣,看著文靜,骨子里就不是個安分守己的!當初她要死要活非要離婚,鬧得滿城風雨,秦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你怎么就不能學點好?”
提到母親,秦諾的臉色白了白,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痛感。
“爺爺,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和媽媽沒關系。你不要......”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沒關系?”秦正明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你們母女倆,一個德行!心思活絡,總想著往外跑!我告訴你秦諾,你是我秦正明的孫女,就得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下個月,你王伯伯家的兒子從國外回來了,我看就很不錯,家世、人品都是上上選。我已經和你王伯伯說好了,下周末,你們見個面。”
秦諾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是壓抑的憤怒。“爺爺!我的事……”
“你的事?”秦正明再次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的事就是秦家的事!你以為你還是小孩子,可以任性妄為嗎?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二十好幾的人了,工作不穩定,連個像樣的對象都沒有!你想讓你爸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嗎?說他女兒沒人要嗎?啊!!”
刻薄的話像冰冷的刀子,扎進秦諾的心里。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不是羞澀,是屈辱。父親……那個在她童年里幾乎缺席,只在需要扮演“慈父”角色時才出現的男人,此刻卻成了壓在她身上的又一座大山。
“王家那孩子我見過,穩重踏實,比你之前認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強多了!”秦正明繼續說著,仿佛秦諾的沉默就是默認,“這事就這么定了。周末打扮得體面點,別給我丟人。”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檀香的味道也變得刺鼻起來。秦諾看著爺爺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強硬的臉,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疲憊。她從小就被教育要聽話,要懂事,要為家族爭光,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要什么。
她的沉默似乎取悅了秦正明,他臉色稍緩,重新拿起桌上的書,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施舍般的口吻:“行了,你先回去吧。記住我的話,別再讓我和你父親操心了。”
秦諾站起身,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只是機械地轉身,拉開沉重的書房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依舊空蕩蕩的,張媽正在角落里擦拭一個青花瓷瓶,動作小心翼翼。看到秦諾出來,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秦諾對著張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敷衍了事,隨即腳步不停地走向大門。這棟老宅里的每一口空氣都讓她感到窒息,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沉重的紅木大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那個壓抑的世界。午后的陽光直射下來,有些晃眼,秦諾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她站在門外,用力吸了一口混雜著汽車尾氣和塵土的空氣,這帶著雜質的“自由”氣息,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動。然而,書房里累積的屈辱和憤怒并未消散,反而在此刻失了禁錮,洶涌地沖撞著她的胸腔。
她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喂?稀客啊,秦大小姐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蘇橙,”秦諾的聲音有些啞,“陪我喝酒。”
電話那頭的蘇橙頓了一下,語氣立刻正經起來:“怎么了?又被你家老頭子訓了?”
“老地方見。”秦諾沒有多說,直接掛了電話。
她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心里一片茫然。書香門第?家族榮耀?這些沉重的枷鎖,她到底還要背負多久?父母失敗的婚姻像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時刻提醒著她,也提醒著秦家的長輩們,她是那個“不光彩”的結合留下的印記。而他們,似乎總想通過控制她的人生,來彌補所謂的家族缺憾。
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面前,秦諾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了個酒吧的名字。車窗外,城市的光影飛速掠過,她的臉映在玻璃上,眼神晦暗不明。